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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 儿 有 泪3-6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4623    更新时间:2010/4/26    

男 儿 有 泪
—— 一位工农兵学员讲述的往事

第一学期

列车轰轰隆隆行进。于华心潮滚滚。
第一学期4个多月里,这所大学没上过一天文化课。
学院大礼堂使用率最高,差不多三天两头座无虚席。
开学典礼上,省教育厅和学院领导讲话,讲的是国内外形势、党的基本路线以及深入开展教育革命、加强师生世界观改造等等。
接下来便是听取“十大”精神辅导报告,基本路线专题讲座,教育改革报告会,先进教师典型报告会,忆苦思甜会,等等。
再接下来,便是分班座谈讨论,撰写感想体会文章,参观市内工厂,到城郊农村拉练,建立民兵组织,等等。

“学校毕竟是学习知识的神圣殿堂!”没等一个月下来,中文系三班班长李树林着急了,在班里的一次讨论中,他喷着唾沫星子叫道:“再如此下去,岂不是依然荒废学业?要知道,念完师范我们都是人民教师,将来决不能误人子弟!”
团支部组织委员林桂秋不同意这种观点,“我看这段时间也是在学习知识嘛,长了见识,开了眼界,受到不少教育”。她说,“特别是阶级斗争和革命传统教育,是我们的必修课。”
“挺哏儿,挺好玩儿,嘛知识不知识”。陈进掂着脚说。
“怪事了,锦城真大,没想到还有这么宽广平坦的地方。”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周小民,晃着脑袋认真地说道。这些日子,他一直处在惊奇、兴奋之中。学院办公楼有电梯,他不管有事没事,跑到那里上上下下乘了若干遍。
讨论发言各抒己见。每逢这种场合,于华总是慷慨陈词,引经据典,自以为是地做长篇的、中心式的讲演。平心而论,审视入学以来的情况,他对李树林的发言似有同感,真想在大学期间全面系统地掌握一些专业知识,起码应该过一过读书的瘾。但是,受过良好正统教育的他,虽然性情浪漫、思想活跃,却从不怀疑现实,更愿追随形势,所以,他更倾向于林桂秋的看法。
“这位农村来的女同学,不仅朴实大方、热情诚实,而且还很有头脑。”这样想着,于华禁不住向对面的林桂秋多看了几眼。
苹果脸,健康色,标准的杏核眼、柳叶眉,红润的嘴唇微合微张,两条油黑的短辫搭在肩上,常见的毛蓝色上衣匀称得体,浑身上下散发着阳光般的青春气息。
忽然,他的眼前出现了缨子,他傻呆呆地盯住林桂秋,莫名其妙地将两位姑娘做了比较。这时,正巧林桂秋也向这边瞧来,两双眼睛霎时相对,于华脸上一阵发烧,林桂秋低下了头。
思想溜号了。

锦城师范学院在办学问题上,很快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针锋相对的观点。一种意见认为,全院各系应该尽快回到课堂上来,开设相应的基础课和专业课,开展正常的教学活动。另一种意见则认为,教育革命方兴未艾,要打破封资修的教学体制,必须开门办学,走出一条教育与工农生产实践相结合的新路子。

中文系主任鲁宏脸色阴沉,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的失去了光彩。这个五十年代初东北师范大学毕业的高才生,诸子百家可以过目成诵,唐诗宋词可以倒背如流,但是面对学院目前这种状态,却是不知所措,左右为难。
在全系师生大会上,他苦口婆心地讲到:学校离不开智育,学生要以学为主,没有真才实学,怎能为人师表?我们师范院校具有自身的规律和特点,正规的教学秩序打破了,教育质量降低了,空头政治可代替不了人造卫星上天啊!
当天就有学员贴出了大字报:《看旧制度卫道士的嘴脸》,文章严厉地批判了鲁宏的观点,说他“宣扬智力第一的陈词滥调,污蔑工农兵学员以及无产阶级教育革命的成果,妄图复辟资产阶级教育制度,我们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云云。

大字报的作者是中文系一班班长李山。他初中刚毕业就跑出山沟,到一座煤矿当临时工,后来参军在部队服役3年,退伍回乡后任大队民兵营长。这次进大学,他踌躇满志,锋芒颇键,由于工农兵的行当全都经历过,被学院工宣队队长、煤矿工人出身的范大虎一眼看中,点名让他担任了中文系团总支书记。
这个时候全国人民学习解放军,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人称“三点红”,凡是在部队这所大熔炉锻造过的人,都比较受尊重被高看一眼。就连姑娘们选择对象的标准,流行的说法也是“一兵二干三工人”。爱屋及乌,退伍兵李山受宠不足为奇,而他自己也端端地大有“舍我其谁”的架势。大概是英雄爱美,这位学生领袖平时最关注女同学,爱看她们的嘴脸,爱往她们身边凑合,见到俊俏女生,眼睛直勾勾,嘴巴流出涎水。有几次在礼堂开会听报告,他竟然跑到三班队伍里贴着陶芳坐下嘀嘀咕咕,俨然以老大哥的身份谆谆嘱咐:“妹子今后有啥困难尽管来找我”。
李山的大字报得到了范大虎的赞成和支持。他在学院领导班子会议上严肃地指出:“不愧是工农兵学员,思想觉悟高,斗争精神强。他们应该上大学、管大学、用毛泽东思想改造大学,我们要坚决站在革命闯将一边,决不允许资产阶级再来占领教育阵地。”

耿介而执拗的鲁宏,“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硬是找了几位骨干教师,研究制定了一套中文系教学计划,决计要开设现代汉语等几门课程。他甚至适应形势做出让步:教学要突出政治,现代文学课以学习鲁迅先生作品为主,文艺理论课以分析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为主。这套教学计划同样交给了全系学员讨论。

犹如追花逐蜜,饿汉抢食,这种事情于华决不袖手旁观,决不甘于落后。他随即也写出了大字报《教育革命不要走老路》,极力反对闭门读书,鼓吹开门办学。他引用毛主席对教育战线的“两个基本估计”,引用鲁迅先生“愈艰难愈要做”的语录,批判建国后十七年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赞扬开门办学这个新生事物。
这张大字报没有取得于华预想的效果,各系反响不大。即使在本班,除了林桂秋、陈进等几人拍手叫好之外,大多数同学噤若寒蝉,默默无语。班长李树林仍然捧着《阿Q正传》或《金光大道》手不释卷;特别是团支部书记赵丽,好像写字犯瘾,好像汉字是她的亲姐热妹,一有空闲就在黑板上练习粉笔板书,或者在白纸本上练习钢笔字,大模大样,素面朝天,对于华从来是置之不理。
“有什么了不起,麻木不仁!”于华心里忿忿,而且怀有几分扫兴和失落之感。
忽然有一天,赵丽对正在写批判稿的于华说:“小于,元旦要到了,你筹备一下咱班的新年联欢会,组织大家练练文艺节目。”
语气和蔼清脆,但于华听来总有被驱使的感觉。
列车咣咣当当前行。于华的耳畔响起了赵丽的嗓音声调。

于华很有些文艺细胞或者说文艺才能。当然也不是天生的,自小就在学校里受到了一些培养锻炼,每逢大小演出,老师总是给他派上节目,什么对口词、小快板、表演唱,张口就来,毫不怯场。文革兴起,学校停课,12岁的于华失学在家无所事事,爸爸先后给他买来二胡、笛子、月琴之类的小乐器,几乎是无师自通,渐渐地都能摆弄几下子。下乡插队时,小青年耐不住寂寞无聊,晚饭后敲着脸盆锅盖,能把8个样板戏许多折子戏惟妙惟肖地演唱下来,对着歌本儿还学会了识简谱。因此报考师范学院的时候,他真想报音乐系,最后还是对文学的兴趣爱好占了上风,身在中文系,仍然割舍不断对音乐系的情感。
接受了赵丽交给的任务,于华大显身手,废寝忘食地组织了全班大合唱、男生小合唱,自编自演了快板书、三句半等节目,搞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随后,他的快板书《教育革命赞》在全院联欢大会上演出,一炮打响,受到普遍赞扬。就连音乐系的学员也不无嫉妒地议论说:“中文系于华那小子,不光会写大字报,文艺水平也不在咱们之下。”
在排练大合唱的时候,于华才知道赵丽五音不全唱歌跑调,哼哼唧唧地还挺认真,挺卖力气。“山也笑水也笑,那笑字后边有个滑音”,于华不时地纠正道。可是赵丽依然故我,总是直腾腾地与大家不能合拍。那既严肃又滑稽的样子,于华倒觉得有几分可爱。

有道是路遥知马力,是金子总要放光。慢慢地,赵丽的组织才能得以显露,领导威信得以树立。
有一天中午在大餐厅排队打饭时,同学们饥肠辘辘,一个个伸着脖子排着长队等候。体育系有一名大个子学员饥不可待,悄悄地找熟悉的同学插在了队伍前面。谁知排在后边的赵丽几个大步走上前来,伸手一把将大个子拽出,指着鼻子斥责道:“你还有没有自觉性?大家都在排队,你凭什么搞特殊?”大个子被突如其来的女同学吓了一跳,先是立楞一下眼睛,张了一下大嘴,没再做声。事后,赵丽仍然不肯作罢,也写了一张小字报,题目为《同学们请自觉》,贴在了餐厅门口。事情虽然不大,但在校内产生了不小的影响,餐厅往日里乱哄哄加塞拥挤的现象基本杜绝。赵丽爱憎分明、敢说敢干的行为,一时名声传开,令于华也不得不产生几分佩服。

文化课到底还是开起来了,但是断断续续刚开了几堂课,第一个寒假就来到了。4个来月啊,头一回离家这么久的周小民早就想家想苦了,他上街买了二斤柿饼子和三两花生蘸,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带回去给爹娘尝尝鲜吧。
    (待续)

 

 

刘军凤长篇小说《男儿有泪》连载(之四)
男 儿 有 泪
—— 一位工农兵学员讲述的往事

录取通知

“我大学生儿子回来喽!”于华刚进家门,妈妈欢声叫道。弟弟妹妹起身打了招呼,仍旧趴在饭桌上做他们的寒假作业。
于华高兴不起来。什么大学生,他也不知道大学生究竟是什么样子,自己这个大学生合格不合格,多读书读好书开卷有益还是越读书越愚蠢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他也搞不清是否书中自有黄金屋自有颜如玉知识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他还偶尔听到谁说过列宁不是大学生高尔基不是大学生,但他熟知一位是无产阶级革命导师、另一位是苏维埃社会主义的伟大作家,在电影《列宁在1918》和连环画《我的大学》等作品以及《国家与革命》、《论灰色》等著作中他看到了他们光彩的形象精彩的文笔。

想来想去,于华越发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大学生。
小学毕业刚考中学就赶上文革运动,大人们在乱乱哄哄争辩,他和小伙伴到城南河边钓鱼,到城北树林中套鸟,或者在大街两旁的砖墙上撕大字报,在拥挤的人群中抢毛主席纪念章以及军帽以及在进城毛驴车上偷摸黄瓜香瓜。
等到这些黄毛小子淘气鬼上中学“复课闹革命”,人们却都说读书无用读书吃亏,都说学好物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于是同学们课间找墙旮旯吸8分钱一盒的烟卷,夜间潜入校田地里偷西红柿。看着老校长脖子上铁丝挂着的红叉打着名字的沉重的大牌子,他们心惊肉跳;看着老教师面墙而立念叨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那哆哆嗦嗦悲惨的样子,他们不知所以。还有懵懵懂懂代数方程式、物理杠杆作用、化学分子反应以及语法主谓宾补定状,学校又无休止地组织去工厂学工,去农村学农,请解放军来搞军训,到荒山去拉练,到野地去捕鼠(交一根老鼠尾巴奖励一支铅笔)。说是九年级相当于高中毕业,于华掐着毕业证书心想高中毕业生咋是这个熊样子,委实高兴不起来。
“你们两耳不闻窗外事啦?”于华黑着脸对着饭桌。
高二的妹妹初三的弟弟歪过脑袋,莫名其妙。窗外刮着风,飘着雪,汽车和电线秆子呜呜响着。他们呲呲牙,又埋头做作业。
学校注重抓教育质量,后来一度被斥责为“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回潮”,实际上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了。

假期于华没有闲着。他本想去乌兰套亚,可是听说青年点已经空空荡荡,知青兄弟姐妹都回城里来过春节了。于是应邀参加了母校第九中学关于教育革命的座谈会;给市广播电台撰写了一篇关于过革命化春节的评论稿件;阅读了几段《反杜林论》——是延安时期抗日军政大学学员、省委宣传部长、下放到乌兰套亚的五七战士刘伯伯赠送的纸页早已发黄的厚厚的一本书;还记了几篇日记,写了几幅春联,帮助妈妈剁饺子馅儿,帮助爸爸贴年画儿。
爸爸妈妈都是解放战争时期参军、后来转业到城里的干部,开明豁达,对于华要求自立自强,对他的所作所为基本不闻不问。

窗外大街上爆竹声还在稀稀拉拉响着,房内收音机里抑扬顿挫地播放起批林批孔的消息。于华匆匆忙忙去看了牛子春子缨子(成子当兵回不来;顾不上缨子的笑靥或愁容)等等,互相拜了年,心里就长草。他想,尽快返回学校参加运动,这应该是工农兵学员义不容辞的光荣使命。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革命运动的气氛,远比新春佳节的气氛浓烈得多。
果然,锦城师范学院等大中专院校通知提前开学搞运动。

列车有气无力地在东北平原上爬行,窗外是茫茫无际的黑褐土地。于华想起那年寒假前后的日子,不由得苦笑。

放寒假的前几天,他正在学院图书馆查阅资料,林桂秋轻轻来到身旁,一边翻看杂志,一边低声说:“于华,通过这几个月的接触,俺挺佩服你。”于华心跳加速,慌乱地说:“我也佩服你。”林桂秋说:“希望你,多支持团支部的工作。”于华站起身,嗫嚅着说道“那是自然”,而后鬼使神差地转身离去。
这是干什么这是为什么这是咋回事这姑娘怎么如此大方。他醉酒般迷迷糊糊不知怎样下的楼怎样回到宿舍,一头扎到床上还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
在教室里,前桌的陶芳扭过身来,绽开满面桃花,启动朱唇玉齿:“于华,春节别回去了,跟我到辉县玩儿去吧,我们那正是滑冰滑雪的好季节。”一股香粉味扑鼻而来。
于华又是一愣,随即带着几分揶揄的口吻说:“听说你们那里的烧鸡也很有名。”陶芳竟然愈加兴奋:“我爸我妈是有名的师傅,保管你吃个够。”于华有些不耐烦,低头翻着书说道:“咱可没那个福气,以后有机会一定去辉县看看。”他知道李山、陈进都在追陶芳,就连周小民也在蠢蠢欲动。对这种污七八糟的事,于华感到反胃。

春节过后,先期返校的几名男女同学被赵丽请到家里吃饭,于华也在此列。赵家的陈设很简朴,父母特别热情,用黄米粘豆包、炖鸡肉蘑菇、炒酸菜粉条招待大家。赵丽忙里忙外端饭端菜,笑呵呵招呼着各位同学,显得亲切和蔼,干练大方。周小民等同学已经带着崇拜的口气,称呼她为赵大姐了。
后来有许多个星期天,赵丽都带着同学去她家吃饭,以尽地主之谊。家在锦城的同学有好几位,别人却没有这种举动。实际上,赵丽家中并不富裕,学校每月发的十二元五角钱的助学金伙食费,她竟然省下给弟弟妹妹或者同学们买鞋袜和文具。而她自己在学校食堂连2角钱一盘的炒菜也舍不得吃。她的威信正是这样一天天树立起来的。
可是于华左思右想,总觉得有点不舒服不对劲的地方,于是他在日记中写到:
“对赵丽同学的工作能力和开朗性格,我渐渐地有所认可甚至表示欣赏。但是在革命队伍内请吃请喝、称兄道弟、小恩小惠,是资产阶级庸俗作风的表现,是资产阶级人性论的表现,我们务必应该引起注意。工农兵学员之间要讲阶级感情,讲战斗友谊”。

第二学期开学了,学院召开了批林批孔动员大会。鲁宏的教学计划又被搁置一旁,因为“文科以社会为工厂”,学院决定理科系留校一边上课一边参加运动,文科各系师生一律下乡宣讲,与贫下中农一起搞运动,既可参加社会实践又可发挥工农兵大学生的生力军作用。
为此,中文系鲁宏与郝家真等骨干教师认真研究,制定了一个周密的20天的下乡宣讲方案,还别开生面地指出,要把批林批孔和学习古代文学、古代汉语结合起来。
于华对这个决定和方案颇感兴趣,查文件,查资料,还代表中文系全体学员给学院党委写了决心书,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好像出征的将军要披挂上阵。
事有凑巧,中文系下乡的地点恰恰是辉县,陶芳的家乡。

于华靠在车厢坐席背上,苦笑了一下,对外面的初春风光依然视而不见。他干脆闭上眼睛,脑海里一幕幕有过不完的电影。

当初那是怎样考上的大学啊。
1973年是第一次大规模恢复招生,乌兰套亚大队共有3个青年点70多名知青,上边只给了4个招生名额。报名的知青当然不少,可是春子缨子等人在大队初步政审就没能过关,缨子的父亲是资本家,春子的父亲是走资派,况且他下乡后表现欠佳。于是,只有于华和牛子怀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气势,自然还有几分忐忑不安的心情,到县城参加高考。

考场设在一所中学,考生们熙熙攘攘,有的雀跃撒欢,有的蔫头搭脑,进入教室的时候就像放牧归来赶进棚圈的羊群。牛子已经颤抖,于华捶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别紧张。
看着眼前的试卷,于华觉得似是而非,说难并不算很难,说简单也不是太简单,只好硬着头皮对付。歪头看去,只见牛子脸色发黄,抓耳挠腮,可怜得像一只发病的猴子。许多考生大眼瞪小眼,不时发出吁吁的叹气声。
几场笔试下来,于华晕头胀脑不知有无把握,牛子连连说没戏没戏理化科简直交了白卷,草木灰为什么不能倒进粪坑里,起啥化学反应不知道;一年24 节气歌背不全。也难怪,许多像牛子这样所谓的知识青年本来就没有多少文化知识,下乡后埋头劳动远离书本,赴考之前很少有人去复习功课,而且根本就不知从哪里入手复习。因此,文化知识考试圆满出色的答卷实在是不多。
“考,考,老师的法宝,分儿,分儿,学生的命根儿”,好多考生从考场出来就念叨这句顺口溜。

接着进行面试。于华对这种形式格外感兴趣,那场面就像小说里、戏曲里的三堂会审。教室里端坐着主考领导、教师和工宣队的几方面代表,把考生单独或者两三个叫进来,一问一答使得大家可以放松一些。请考生进行自我介绍姓名年龄籍贯出身政治面貌经历获得哪些奖惩亲属中有无历史问题等等,谈一谈平时读书学习、生产劳动、社会实践的感想体会,唠一唠有何兴趣爱好专长考学的动机目的考上如何考不上如何如何,尽可实事求是或许夸张渲染畅所欲言淋漓尽致地发表演说。这个过程给考生提供了自我表现表达的机会,也许是不失于考核考生综合素质的某种有效方法手段。
于华在这种场合显得严肃紧张而又兴奋活泼,他也发现了有的考生夸夸其谈,有的考生磕磕笨笨。

他不敢好高务远,省外的名牌院校未加考虑。省内的大专院校在这个县招生的只有五六所,理工科有医科大学、铁道学院、农林学院,文科有师范学院和美术学院。他扬长避短凭着志趣想着未来的去向,第一志愿只好报考锦城师范,第二志愿报了农林学院。在面试中,他对着三堂会审官诚恳地说:我国目前广大农村牧区教育文化事业还很落后,我希望自己将来能够成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光荣的人民教师,报效祖国造福后代;农村牧区生产力发展水平更是落后,专业技术人才十分缺乏,我希望自己将来能够成为社会主义新型农民或牧民,按着电钮耕地植树放牧治理荒山建设草原。
并非溢美之词,于华是真诚的。他看到端坐的考官老师和工人师傅连连点头。

在回到青年点等待消息的日子里,于华和牛子每天都悬着心苦熬苦盼。但是他们像以往一样照常出工劳动,照常参加生产队或大队的“斗批改”运动。牧民们举起拳头同仇敌忾用蒙语呼喊口号,他们虽然听不懂,也照样把拳头举得高高。
公社邮递员一身绿色制服骑着绿色自行车出现了。于华接到了录取通知书,牛子名落孙山。
在县城,县革委会大门外,张贴出了多年不见的大学录取大红榜。看惯了白纸黑字的大字报,人们对这红榜感到新奇和兴奋,观看者络绎不绝、议论纷纷。
于华在红榜上看着自己的名字,眼睛放出光芒。
(待续)

 

 

 

 

 

 

刘军凤长篇小说《男儿有泪》连载(之五)
男 儿 有 泪
—— 一位工农兵学员讲述的往事

下乡宣讲

白雪皑皑,松涛苍茫,山如玉簇,林似银妆,辉县果真是一派林海雪原的壮丽景色。太阳高远却明亮,原野上闪烁着晶莹刺眼的光芒。散落的村庄炊烟袅袅,不时传来几声鸡鸣犬吠,打破这无边无际的荒凉、宁静和清冷,似给人一种别致的亲切温馨。
中文系宣讲团在辉县县城兵分几路,三班宣讲队被派往胜利公社。由林桂秋担任队长的第一小分队六名学员,乘坐前来接应的马爬犁,早饭后向魏家屯进发。爬犁在雪原上奔驰,扬起团团雪雾扑在身上脸上,大家忘记了寒冷,挤在一起说说笑笑。
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赶到魏家屯时,林桂秋的双脚已经冻僵,猫咬般疼痛不敢迈步。“千万用雪好好搓一搓”,于华嘱咐道。林桂秋心里一热,激动得差点流泪。这个冷面家伙,还会关心人?
担任副队长的于华与陈进、周小民被安排到大队会计家住宿,林桂秋、陶芳和另外一名女学员田霞被妇女队长宋桂琴接到她家去住。但是陶芳还没来,她说请假在县城家中吃两天胃药,然后再让当司机的哥哥开吉普车送到魏家屯。
小分队随即开了碰头会,林桂秋布置了工作任务,要求大家全身心投入到运动当中,讲了要密切团结协作,要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之类的话。最后她态度诚恳地说:“让俺当队长是强打鸭子上架,俺缺乏工作经验,能力很差,于华同学思想觉悟高,理论水平高,应该负起责任,大家有事要多向他请教。”
于华不置可否。没能担任队长,他确实有些不愉快,但是对这次下乡搞运动感到格外的兴奋,能和林桂秋一起工作,也隐约地怀有一点莫名的欣喜。

这是高度紧张忙碌的20天。同学们每天调查情况,访贫问苦,宣讲中央文件,办学习班,写辅导材料批判稿,召开座谈会批判会忆苦思甜会,轮流下地劳动,披星戴月早出晚归,一时不得空闲。
在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于华联想起了周立波的名作《暴风骤雨》,觉得分明像当年开进东北根据地的土改工作队。
陶芳四天后才赶到魏家屯,从家里带来了烧鸡、熏兔和糖果之类好吃的东西,分给大家享用。陈进和周小民大饱口福,山呼万岁。但是于华和林桂秋一样,对花枝招展、举止轻浮的陶芳老大的不满和看不惯,林桂秋甚至批评了陶芳不该延期归队。

学习班和批判会都在村办学校教室里举行,灯光昏暗,烟雾缭绕,炉子里的木柴拌子燃得通红。老人们擎着旱烟袋大声地咳漱吐痰,妇女们织毛衣纳鞋底儿忙着手里的活计。
于华每晚照例讲课辅导,或者和生产队长主持会议,作中心发言。实际上他也是现学现卖,按着准备好的提纲,讲林彪和孔丘鼓吹“克己复礼”,妄图复辟倒退;讲孔孟之道仁义礼智信的反动本质和虚伪性;批判唯心主义的天命观、“上智下愚”的历史观以及“生而知之”的天才论。
乡亲们如坠迷雾,似懂非懂,讨论发言的大多是青壮年农民,说的无非都是“谁想复辟资本主义回到万恶的旧社会,我们坚决不答应”之类的豪言壮语。
妇女队长宋桂琴有文化,发言很积极,她义正词严地说:“林彪和孔老二同穿一条裤子,同走一条路子,大讲三从四德三纲五常,污蔑和压迫我们妇女,我们要斩草除根和他们斗争到底!”
竟然有个汉子在这种场合下开玩笑,对着宋桂琴叫道:“我坚决和你穿一条裤子,决不压迫妇女!”引来乡亲们哄堂大笑。
于华对这种不严肃极为反感,但是在他看来,这次运动接触了大量的反面教材,反倒学习了许多历史和文学知识,孔丘的论语以及诸子百家的言论,秦始皇的焚书坑儒,董仲舒的独尊儒术,柳宗元的尊法反儒,王阳明的知行合一,谭祠同的反对理学……知道了许多原来不知道的东西,正如俗话所说,搂柴禾捎带打着了兔子。

林桂秋不愧当过铁姑娘队长,她和宋桂琴把魏家屯的妇女都动员起来了,组织了几次批判会十分热烈。有的老大娘说:“旧社会留下的那一套,实在糟蹋人,俺们被逼迫裹小脚活活受罪,找婆家是买卖包办,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有的中年大嫂说:“封建社会的男尊女卑真是害人,现在俺们才明白了孩子多的苦头和计划生育的好处”;年轻姑娘们说:“孔老二污蔑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可是新社会的女同志能顶半边天。像过去那样裹小脚、戴手镯、扎耳朵眼儿,怎么能上山劳动、参加革命呢,我们坚决反对……”
在林桂秋的主持下,魏家屯成立了青年突击队和三八突击队,还宣布了决心书:积极参加革命斗争和生产劳动,坚决晚婚晚育,以实际行动批判孔孟之道,同旧的传统观念实行彻底决裂。

胜利公社来人捎来了赵丽的口信,说是要抽调几名学员成立漫画组,在全社各村巡回展览宣讲,让于华立即到公社去画漫画、写解说词。于华觉得自己的专长可以得到发挥,欣然准备前往,可是林桂秋却很不情愿。陈进吊儿郎当,陶芳任嘛不懂,于华是小分队的顶梁柱,怎么能轻易离开呢?这些天来,她和于华相互支持,配合默契,经常在一起备课,讨论发言稿,一起参加生产劳动,一起到老乡家吃派饭。她很佩服他的思想品质和工作能力,深感从他那里学到了许多经验,这回实在舍不得让他走。犹豫了再三,只好服从全局,她说:“于华,去吧,快去快回。”
踏着半尺深的积雪,顶着白毛风,于华步行赶往公社。在他离开的五六天里,林桂秋竟然显得六神无主,心里空荡荡的。看她那副心神不定的样子,陶芳悄悄地说:“桂秋,得相思病了吧,别想坏了身子。”“胡说巴道!”林桂秀瞪了她一眼,可是禁不住一阵脸红心跳。于华到赵丽身边去工作,自己无端冒出几分妒忌,这是咋回事儿?她扪心自问。
眼前出现了座谈会上那专注的目光,想起了图书馆里那尴尬的情景,剪不断,理还乱,她心里说不清是爱还是恨。

下乡宣讲20天,于华感到收获很大,增长了见识,经受了锻炼,和贫下中农一起参加运动,同吃同住同劳动,这也是一种开门办学。回到学校后,他认真整理宣讲笔记,在全班全系总结会上作了长篇的发言,大讲特讲下乡的心得体会。他甚至说,这次下乡不仅思想受到了深刻教育,丰富了社会实践经验,增强了与农民的无产阶级感情,就连体魄也得到了锻炼,体重也增加了。原来,处于林区边缘的魏家屯农民生活比较富裕,再者还没出新年正月,乡亲们总是拿出最好的东西给学员吃,年糕豆包杀猪菜山野味,虽然每人每天交给老乡一斤粮票五角钱,但伙食要比学校好得多。

说起学校的伙食,陶芳和陈进就呲牙咧嘴。早饭是玉米糊糊玉米饼,午饭是玉米饼或小米饭,晚饭还是玉米饼,副食是一分钱一碟的咸菜或者七分钱一碗的熬白菜马铃薯。当然还有两毛钱一盘的炒菜,大多数同学却舍不得买着吃,因为每天的伙食费平均只有四角钱。每周改善一次生活,无非是大米饭馒头花卷,周小民一顿能吃一斤米饭或者五个馒头或者三大碗荞面条。
20左右岁,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啊。平时不敢放开肚皮吃,许多同学影响了发育,一个个瘦骨嶙峋大眼灯,都可以当选“排骨队长”。偶尔也有香喷喷的炖猪肉粉条,但还是看着眼馋吃不起。同学们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自我解嘲地说:“粉条肉,三毛六,只见粉条不见肉,咱不吃那玩意。”吃不饱饿得慌,每当饭前食堂的铃声还没响,门前早已挤满敲着饭盒叮当响的饥肠辘辘的学员。 日复一日,清汤寡水,陈进和陶芳实在忍受不下,有时偷偷地跑出去下饭馆。

“操,他们俩已经好上了”,周小民诡秘地告诉于华,“你看要不要向团支部汇报?”他不管于华爱听不爱听,只顾一吐为快:“你上公社画漫画那些日子,他们俩不上生产队干活,好几次跑到村东大雁湖去滑冰。回来后那次听反潮流革命小将作报告,他俩偷着传纸条被我截获,操,那上面写着七点半老地方见。”
学院有明文规定,工农兵学员上学期间决不允许谈恋爱,违反纪律要受到处分。就在前些天,中文系三班有个锦城的学员假期跟女友睡觉被告发,开学后学院立即对他做出了勒令退学的决定。
于华对此类事情毫无兴趣,但他并非傻子瞎子聋子,陈进陶芳的举动早就心知肚明,只不过视而不见,不愿理睬罢了。另外周小民像特务似地打同学的小报告,他就格外看不起,更不愿搭理了。

在青年点时,就发生过比这更严重的情况。19岁的女同学茹子架不住退伍兵朝鲁巴根三番五次的勾引,二人在打草场上的草堆里发生了通奸。实际上朝鲁巴根从部队回乡后开拖拉机,颇得女人们的青睐,在那个拖拉机驾驶室里,没少和大姑娘小媳妇干了那个男女关系的事。后来茹子面对知青战友的劝告水火不进,毅然决然与朝鲁巴根结了婚,在牧区扎下根来。

于华只是很纳闷:这些青年人为什么不树雄心立大志?远大的理想抱负哪里去了?小小的年龄就蝇营狗苟,怎么就不想想祖国的前途和自己的前途?看来改造世界观真是长期而艰巨的任务。
(待续)

 

 

 

 

刘军凤长篇小说《男儿有泪》连载(之六)
男 儿 有 泪
—— 一位工农兵学员讲述的往事

再次下乡

春季里的风沙刮得天昏地暗。校园里依然是无休无止的报告会、批判会、座谈会,批林批孔的火药味儿越来越浓。
工宣队队长范大虎尤其忙碌,经常拉着李山去请革命干部、革命作家、革命小将、苦大仇深的老贫农,来锦城师范学院作革命报告。
其中一位兼职作家颇有名声,于华记得在小学课本里就学过他的作品,此时能亲眼目睹作家风采,亲耳聆听作家讲话,真感到是一大幸事。特别是作家说白天上班工作、晚上写作要到凌晨3点,如此已经坚持了近30年,于华佩服得五体投地。
另外有一位50岁开外的农民,在忆苦思甜报告时不知怎么讲拧了,说当年给地主耪青时,东家对他们挺仁义,三天两头给他们摊煎饼吃。学员们面面相觑,有的竟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来。
还有一位是中学生,因为不满任课老师的严厉,写出大字报反对师道尊严,被誉为“反潮流革命小将”。他的报告,也给于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一阵子虽然运动还在进行,但是校内外有些呼声很高,比如说工人阶级不能管教育,外行领导不了内行,教育战线今不如昔,传统的教育科学不能全盘否定等等。有的地方甚至关停了校办工厂,撤消了政治课,理直气壮地讲起了智育第一、师道尊严。这些被报纸上称为回潮、复旧、倒退的现象,是工人代表范大虎和学生领袖李山坚决不能容忍的。

文化课也开起来了,但是被运动的滚滚硝烟所笼罩,像被狂风暴雨摧残的庄稼七零八落、断断续续。郝家真老师主讲的现代文学课鲁迅作品选《狂人日记》刚开了头,大家正在琢磨那赵家的狗何以看了狂人两眼;文艺理论课欣赏分析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杜鹃山》刚开了头,高度近视镜邵老师正在津津有味地讲雷刚“抢他一个共产党领路向前”——学院一纸通知下来:中文系立即停止其他课程,马上批判晋剧《三上桃峰》,而且开门办学到农村去批判,并且说这是批林批孔运动的有机组成部分。
就连教育革命积极分子于华也发懵了。批过电影《武训传》、《林家铺子》,批过戏剧《海瑞罢官》、《四郎探母》以及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乃至还批过无主题音乐。从辉县回校不足一个月,还没批完孔夫子,又要下乡批别的,工农兵学员的靶子何其多也!

俗话说“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辩证法说任何事物都不是孤立静止的,而是相互联系的、具有因果关系的。这段时间前后,教育文化界发生了几件轰动全国的事情。
“马振扶中学事件”。豫西山区马振扶公社中学有一位女学生,在英语考卷上写了一首打油诗,声称“我是中国人,何必学外文”,因此而受到批评,小姑娘便含羞自杀了。这当然是一件不幸的事情,但上边知道后大做文章,将此事作为“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复辟回潮”的典型,号召全国青年学生和教育工作者大举批判“智育第一”,打垮“师道尊严”。
“白卷英雄事件”。1973年参加高考时,辽宁省一名知青考生理化科答卷吃力,恐怕录取无望,就在物理考卷的背面写了一封信,谈了自己的客观原因以及对这种考试不满的看法。又是上边得知后,把这封信以《一份发人深省的答案》为题,发表在《人民日报》上,在全国引起强烈反响。这位考生由此被誉为“反潮流英雄”,并被某农学院破格录取。
“小学生日记事件”。首都北京一个小学的女孩子,在日记中写了一点对老师的看法和意见,又是上边认为,这不仅是师生关系的问题,而且是两个阶级、两条路线斗争的大事。于是《北京日报》把日记作了摘编,加了编者按语公开登载,随后许多报刊纷纷发表文章和报道,将此事搞得沸沸扬扬。
还有这个《三上桃峰》事件。这是一出新编的晋剧,山西省派到北京参加戏剧汇演的剧目。上边有人认为这出戏含沙射影,在时间、地点和内容上有影射“四清”运动的嫌疑,是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修正主义路线“招魂”,于是要展开批判。

面对这一连串原本正常却又搞得离奇古怪的事情,不惟普通学员于华发蒙,全校绝大多数高明的或者不高明的教师和学员,恐怕都是晕头转向,只是积极地或者消极地跟着起哄罢了。
于华已经明显感觉到,学院领导原来对开门办学态度暧昧,闪烁其辞,现在讲话神色端庄,十分严肃,口口声声作自我批评了。
不管怎么说,于华坚信上边的号召不会错,自己的信仰不会错。他在日记中写道:“我坚信,阶级斗争不会错,教育革命不会错,反潮流的革命小将不会错。我愿意在这激烈复杂的斗争中明辨是非,冲锋陷阵,经受暴风骤雨的严峻考验。”
下乡吧,打起背包就出发!

正是大地回春、杨柳吐绿的时节。田野散发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小草已经萌发新芽。扑面而来的春风轻轻柔柔,和煦的阳光里,一队队大雁向着北方飞来。农民们赶着牛马开始春耕了。
这次中文系三班下乡的地点,是凌水县红光公社双牌子大队,一个贫瘠的、在“四清”运动中被作为试点的地方。下来之前,学院领导专门召开动员会,给中文系师生讲述了四清运动的始末,布置给大家的任务是,搞好调查研究,联系当地实际,认清《三上桃峰》复辟倒退、翻案招魂的反动本质,进而认清文学艺术的阶级性,通过批判毒草作品,增强继续革命的自觉性,云云。
这回,于华和班长李树林编在一个组,并且一起住到一户杨姓农民家里,陶芳和田霞被安排住进了生产队队部。

李树林自然担任组长,可是于华觉得这家伙根本不负责任,似乎对这次下乡毫无感觉。所谓社会调查,他只是找大队领导班子开了一个座谈会,大致了解一下本村的历史和现状;又召开了一次团员生活会,轻描淡写地谈了谈各自参加阶级斗争、生产斗争和社会实践的体会。而后再无所作为,大量时间捧着发黄的《语法修辞知识》和新出版的《李自成》,啃个没完。而且,于华还发觉,这家伙和房东家姑娘杨兰花套近乎,二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兰花,学无止境,你千万要继续学习。”李树林谆谆嘱咐。
“咱是农民子女,一辈子修理地球呗!”杨兰花抿嘴说。
她只有18岁,白净的瓜子脸带着酒窝,眼睛微眯却迷人。
“不能自暴自弃,改变命运全靠自己,考学是一条出路。”李树林就像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伸出了很少伸出的拳头。
“我行吗,基础太差。”赵兰花犹豫着。
“梅花香自苦寒来,不能老守田园,你大有希望!”
于华忿忿:你本来就出身农家,这是在进行哪家的教育!

心底里,于华对类似杨兰花这样的青年深怀同情甚至叫屈。同样的知识青年,农村的比城市的并无逊色,可是回乡的就天经地义脸朝黄土背朝天,下乡的就理直气壮可以多种渠道返回城里。犹如一株柳树或一块岩石,生在山里毫不起眼,放到城里却是景观,这不公平。他常常想起乌兰套亚的牧羊姑娘达古拉,亭亭玉立仙女一般,在旗乌兰牧骑(文艺团体)培训后满应该留下当演员,可是被人家领导干部的“千斤”给顶了,回到荒无人烟的沙漠深处继续放羊。这不公平。
然而,于华骨子里爱恋着农村牧区广阔天地,爱恋着勤劳朴实的衣食父母农民牧民。或许是四五岁曾跟随母亲到牧区食品加工厂喝着牛奶、捉过蚂蚱;或许是七八岁曾跟随父亲到山村下放锻炼吃着糠菜、掏过鸟窝;或许是未及弱冠就下乡接受再教育,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城里人”于华,算是与农村农民结成了割舍不断的骨肉关系。有谁看不起农村农民,他恨!
自入学以来,于华就和李树林在许多问题上观点不一致,二人早已心存芥蒂。他鄙视李树林那种土不土洋不洋、阴不阴阳不阳的做派。
实际上,李树林对于华,乃至对当前的形势,何尝没有看法?只是他胸有城府,从不轻易表达罢了。有一阵子,他实在忍不住,对团支书赵丽说:“于华是个忠诚老实的好青年,就是太天真,太激进,用政治术语来说,那就是容易犯左派幼稚病。”一向务实的赵丽没有听明白这话的意思。后来,眼看着自己这方面的观点越来越占下风,他干脆缄口不语,独善其身,“一心只读圣贤书”了。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对杨兰花实施教导。
以致单纯的于华竟然也产生了怀疑,这个有妻有子的家伙,对杨兰花心怀不轨。

乡亲们忙着春耕播种,对什么三上桃峰四清四不清既无兴趣又难得顾及。生产队长整天带领社员上工,副队长在家侍候月子,谁也不愿意和学员接触。
李树林正好游哉悠哉,时而撂下《李自成》,把《三上桃峰》里的唱段用东北二人转曲调唱了起来:
“开罢会心振奋急返杏岭,
胜利中又迎来公社第一春。
县委会不失时机做出决定,
兴水利持续跃进万马奔腾。
看今朝降龙伏虎鼓干劲,
六亿神州景色新……”
于华则仔细地钻研这个剧本,煞有介事地圈圈点点,记笔记。
陶芳呢,多日不见陈进,跑到邻村他那里串门子去了。
正在这时,辅导员郝家真陪同高度近视镜邵老师,来到红光公社给学员们上文艺理论课。邵老师把《杜鹃山》“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放在一边,讲起了《三上桃峰》的“无差别境界”。他说这是文艺黑线的谬论,是封资修的创作方法。言辞居然很激烈。

细雨霏霏,天色朦胧。闲暇时,于华真想把自己的思想活动、自己与李树林的思想分歧,向郝家真老师汇报一下,但几次跃跃欲试,终于作罢。他没有这个习惯。
小时候从懂事起,于华的母亲就说他“嘴驽”,意思是不爱说话;说他“夹肝头”,意思是不敢见生人。也真是如此。多年不见的亲属来家里,他不敢上前见面,见面不知说什么话。长大以后依然如此,看周围的同学喋喋不休大唠家长里短,废话也可以津津乐道,他干瞪眼睛插不上话。决不是孤僻,他爱合群也爱热闹,只是没用的话实在不愿说,久而久之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格。也好,人前背后从来口不臧否人物,熟悉的人都很佩服他这种修养。
但是,他毕竟缺乏交流。李树林无法和他交心。
倒是郝家真主动来到双牌子大队杨家,和李树林、于华住在了一起。郝家真1965年毕业于吉林大学中文系,现在还不足40岁,夯头凹眼,不苟言笑。担任辅导员半年多了,他不常到班里,去了也不多说话。
“大学生应该自我教育自我管理”,他板着面孔说。
“赵丽,树林,桂秋,能行!”他还略带笑意说。
这样一位辅导员,给予于华的印象半明半暗,矜持和诚恳,严肃与温和兼而有之。当然还有点耿耿于怀,他没发现和重用自己。

连续几日,郝老师和几名学员去生产队参加劳动,到田间撒粪堆,到河滩挖坑植树,每天浑身是土、满脸是汗。
一天夜里躺在炕上睡不着,郝老师与两个学生闲谈,征求对这次下乡开门办学搞批判的意见。
李树林说:“缺乏教师指导,对教材研究不够。”
于华说:“缺乏斗争性和批判力,联系实际不够。”
李树林说:“师范教育是有规律的,来不得风马牛不相及。”
于华说:“破字当头,立在其中,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闷了半天,郝老师说:“新生事物也有个成长过程,我们在走前人没有走过的路,需要摸索前进,有时也可能走弯路。”
停了一会儿,他喃喃地接着说道,“你们听,乡村的夜晚多么宁静……可是,树枝和小草萌芽的声音在响着,即便是沉默之中也有酝酿爆发的声响。日月星辰都在沿着轨迹运转,春夏秋冬都在按着时序更替,江河湖海自有它的运动方向,人类社会也自有它的历史发展规律。规律可以掌握运用,但是不可违背抗拒和逆转……”
高深莫测,言不及义。于华马上给这番话下了定义。能够听得出,这位辅导员偏向李树林的观点,分明对开门办学不太赞成。
于华突然感到几许孤立和悲凉。

静与动是相对的。人不能闲下来,不能让人闲下来。生命在于运动,运动是绝对的。
杨兰花果然机灵。自从郝家真老师住在这里,她总是陪在身边唠嗑,讨教问题。越是幼稚越是认真,逗得郝老师挺开心。李树林在旁边适时地指点,比如兰花问历史知识,郝老师故意微笑不语的时候,他就抢先回答“夏商周春秋战国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明清……”;如果问语文知识,他依然抢先告诉“词素词根词义词序词法词组词汇词类词缀……”兰花得到了轻松的学习。
于华一丝不苟学习老八路,挑水扫院烧火煮菜喂鸡猪。杨大叔杨大婶喜欢这个朴实的小伙子,连连笑着伸出大拇指。
谁都没有闲着。
与房东告别的时候,杨兰花到底哭了。郝老师送给她一套《艳阳天》留作纪念,李树林送了一个笔记本,于华送了一枝钢笔。兰花送了三条自己织的线手绢,上面织着“革命友谊”四个字。
李树林叮嘱她:今年招生时,一定要报考锦城师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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