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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有泪》7-12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5741    更新时间:2010/4/26    

刘军凤长篇小说《男儿有泪》连载(之七)
男 儿 有 泪
—— 一位工农兵学员讲述的往事

矿山诗情

运动是绝对的。中文系师生回到学校,照例是进行下乡总结、听取全省教育工作会议精神传达、揭摆学校路线斗争是非、参加掀起教育革命新高潮誓师大会、纪念五一国际劳动节……
可怜兮兮的鲁宏主任不得不再次修改教学计划:近期半个月开门办学到矿山,在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的同时,开设鲁迅批孔杂文课以及写作专业课,回来以后开古代批孔文选课和现代文学课。
于华欢欣鼓舞,香甜地嚼着玉米饼子,对周围的同学说:“与工农相结合,不间断社会实践,这才像个教育革命的样子。”
冷不丁身后有女同学的声音:“于华,别说大话了。”
于华回头一看是赵丽,有点目瞪口呆。赵丽撇嘴微笑着,用下巴示意:“你看你这身衣服,哪像个教育革命家的样子。”
于华这才缓过神来,不禁感到赧然。
上衣是穿了两年多的灰色制服,袖口、肘部、肩部都已磨开了花,胸前污点斑斑,有墨水也有菜汤的痕迹;已经褪色发白的蓝布裤子,皱皱巴巴难成体统,裤管上在红光公社双牌子植树时划开的三角口子,一直还没缝上。浑身上下,简直一团糟糕。
“快换下来,我给你洗洗补补。”高丽命令道。
陈进等人在一旁嬉笑着:“书记关心,谁有这个福气。”
于华的脸涨得通红。平时不注意生活小节,一是想不起洗衣服,二是不愿意干这种活计,三是也确实没有几件可换的衣服。
没想到赵丽在众人场合有如此举动,于华觉得很丢面子。他把饭盒一扣,慌乱地说:“劳驾不起,自己洗吧”,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赵丽叫道,“我这可不是给你溜须!”说着竟咯咯笑起来,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大家又是一片哄笑。
原来,这里有典故。一次在女生宿舍里分组讨论全省工宣队会议精神,女同学田霞热情地给大家倒水,当把水杯送到男同学武春海面前的时候,春海开玩笑说:“你给我溜须干啥?”田霞当即把一杯开水哗地泼在了地上,气咻咻地嚷道:“你个驼背五少爷,我给你溜啥须!”满屋的人都笑了,“红眼睛阿义”何万有笑出了眼泪,就连“康大叔”刘志刚也满脸笑开了花。
当时文化课正在学习鲁迅先生的小说《药》,作品里的人物形象栩栩如生,于是爱给同学起绰号的陈进对号入座,背有微驼的武春海就成了驼背五少爷。
于华回回头,嘟哝了一句“自己洗吧”,而后溜之乎也。
“这人太梗直,像药里的夏瑜”,陈进对身旁的同学说。
赵丽瞪着好看的眼睛,怔怔地望着于华离去的背影,没做声。

天空湛蓝如碧,阳光和煦温暖。于华把里里外外的衣服洗了一个遍,换上了心爱的军上衣,把裤子的三角口密密实实缝起。在青年点时,他就学会了针线活,缝缝补补、浆浆洗洗的事没少干过。
捏着针线,于华又想起了那时候,男同学都有一件白茬羊皮大衣,最喜爱的是有一顶军帽,有一件紫色或蓝色线衣,有一双蒙古靴、大头鞋或农田高腰胶鞋;女同学则一律脖子上围着纱巾,与男人一样头上戴着棉帽或单帽,身穿灰色或蓝色制服,明显的区别是脚上挂带的圆口布鞋。正值豆蔻年华爱美之时,但是衣着打扮无从讲究,男同学穿上洗得发白的军上衣,女同学穿上家做的对襟花褂花衫,就十分光彩照人了。百分之百的男女知青,都有双膝带着大补丁的裤子。可谓朴素,确是寒酸。有一次他探亲返回青年点,穿了一件崭新的涤卡制服,引得女同学蜂拥门窗扒望,“哈哈,华子当上新郎倌了!”她们拿他取笑,其中还有缨子……
又是缨子!于华不再想了,抬头望着操场,来来往往的学员绝大多数也是那般灰色蓝色的装束。
朴素为美。他在嘴里嘟哝着。
学员们整装待发。

井口外高高的天轮不停地转动,一列列运煤的小火车不停地穿梭,乌金滚滚堆积成山,厂房幢幢机器轰鸣,彩旗猎猎迎风招展。第一次来到矿山的学员,被这壮观的景象吸引住了。
风水煤矿归宝山矿务局所属,是一座拥有6000多名职工、日产原煤近5000吨的大型煤矿。他们对锦城师院的开门办学很重视,矿领导和教育科长亲自到火车站接站,把师生们安排到矿里的招待所住下。工宣队长范大虎就是这个矿的工会副主席,此番以东道主的身份,显得格外亲切热情,跑前跑后,嘘寒问暖。
这次居住集中,活动方便。郝家真召集全体同学到会议室,对半个月的日程作了安排。全班15名男同学、20名女同学分成若干小组,让于华负责墙报小组和文艺小组的工作,团支部宣传委员、“红眼睛阿义”何万有反倒闲置起来。
月上中天,晚风融融。于华当晚就召集两个小组布置任务,刘志刚找面粉煮糨糊,武春海买彩纸书写标语,田霞刻写电影《青松岭》插曲“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歌谱,陈进负责印发。他自己连夜撰写了第一篇稿子:《向工人阶级表决心》。
第二天,全体学员到风水煤矿阶级教育展览馆参观,并听取矿史报告。展览图文并茂,报告声泪俱下,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
展览和报告都是分三部分:矿工血泪、矿山风暴、换了人间。
“操,日本鬼子真不是个玩意儿!”从展览馆出来后,周小民双眼通红,“抓劳工要煤不要命,一次瓦斯爆炸就死上千人啊!”
“揍他狗娘养的黑窑主!”刘志刚脸上露出康大叔的杀气。
“新社会的煤矿工人能搞发明创造,能见到毛主席。”林桂秋带着敬佩的口气说。
接下来的日子里,在于华看来过得还算很充实。每天是讨论矿史、参观矿山、忆苦思甜、文体活动。期间还上了几次专业课,郝老师尽量联系批林批孔和矿山实际,讲解了鲁迅先生的杂文《中国的王道》、《不知肉味和水味》。晚间政治学习,赵丽领学了毛主席著作《论人民民主专政》和《改造我们的学习》部分章节。
于华的工作卓有成效,他主办的墙报两天一换,除了政治内容外,还表扬了何万有每天早起给大家打洗脸水、林桂秋和田霞坚持每天打扫院子等好人好事。同时,他的文艺小组还教唱了《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以及《不忘阶级苦》。

“操,他们俩又跑出去了”,周小民对于华说,“那天政治学习他俩就没参加,刚才你教唱歌他们也不在,我告诉赵丽了。”
矿山的生活区、商业区早已形成了街面繁华的镇子,有五六家饭店,还有一个柳绿花红的小公园。周小民说他经过侦察,发现陈进和陶芳下饭馆儿两次,钻进公园儿一次。
“他们俩在大树后面……”,周小民吱吱唔唔地说,“搂搂抱抱……还亲……嘴儿”。
于华对此嗤之以鼻,却又不以为然。学校纪律不允许,可是大姑娘小伙子到了搞对象的时候,人家两相情愿,谁也不好强行干涉吧。因此,他对这样的事情,抱着既不赞成又比较宽容的态度。
“让赵丽他们去处理吧。”他淡淡地对周小民说。

果然,在团支部书记赵丽那里,此事着实令她紧皱了眉头,伤透了脑筋。同学们已经深为了解,赵丽思想绝对积极进步,性格绝对热情开朗,工作绝对认真负责,是个喜怒写在脸上、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经过那次“餐厅揪加塞儿”,体育系那位大个子每次见到赵丽,都叫她一声大姐。后来,她又针对学校宿舍脏乱差的现象,写出大字报,倡议开展争创先进寝室活动,声称“要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放好哨、站好岗,让无产阶级思想占领工农兵学员宿舍阵地”。这个倡议立即得到校领导的支持,此项活动真的在全校开展起来。后来学院教导处、后勤处曾召开各系班干部现场观摩会,大家在中文三班的几个女生宿舍里,都能看到墙壁宣传栏上边有8个醒目的大字:斗私批修,勇往直前。那也是赵丽的创意。
可是,赵丽却从来没有想到,学校会出现男女两情相悦的事。周小民向她报告陈进陶芳搞对象,她吓了一跳。

22岁的赵丽,尚不曾有过恋爱的意识,更不曾有过恋爱的经历。还是在考学之前,她在农村当大队妇联主任的时候,公社副书记亲自做介绍,男方是部队转业干部,在公社担任武装部长,希望他们见见面,建立起革命伴侣关系。她一听,心里哆嗦成一团,本来平时口齿伶俐,这时却结结巴巴地说:“早着呢,早着呢”。
考入师范学院半年多来,也许是由于男女同学接触频繁,异性相吸,也许是随着年龄增长的缘故,她开始自觉不自觉地观察班里的男同学,暗暗地将他们做着比较。而且,她承认自己不知怎么地,居然对那个貌似高傲、实则朴实的于华产生了别样的好感。
“好学上进,才华出众,老实忠厚,有理想有志气……”她心里念着于华的许多优点,却不敢再想下去。作为班级团干部,要求入党的积极分子,必须以身作则,严守纪律,在校期间决不考虑个人感情方面的事。“必须控制自己,有所为有所不为”,她想。
一面口诛笔伐孔夫子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一面遵循恪守同样压抑人性的某些教条。这就是赵丽、于华和许许多多青年人的自觉行为,当然他们不可能认识到这种行为是矛盾的。
她只是苦思冥想,对陈进陶芳的事,怎么办。

不止是经风雨见世面。学员们深入地球里层,来到了深达200多米的矿井下,体验了别一番世界的历练。
头戴挂着矿灯的安全帽,身穿崭新的矿工服,腰扎皮带,脚踏水靴。同学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俨然都是一副威风凛凛的矿工形象,一个个既感到新鲜、兴奋,又感觉几分激动、紧张。尽管此前矿部生产科长、安全科长给大家讲了有关事项,可来到井口时,有的同学还是禁不住双腿发颤了。
“别怕,我下井12年了,啥事没有。”给学员带队的是一位40来岁的采煤班长王师傅,温和地劝慰道。
王师傅是元宝矿务局著名的劳动模范,12年为国家节省6身工作服、6双水靴;他带领的采煤班连年获得“硬骨头先进采煤班”称号;他参与研究创造的“红旗一号”人车在全国各地煤矿推广。同时,他还是风水矿中学工宣队队员。

伟大的工人阶级!你是对“生而知之”“上智下愚”最有力的批判!于华用崇敬的目光看着王师傅,心中生发感慨。

大家乘坐斜井人车直至百米深的主巷道,走了好长一段路,进入了曲曲弯弯的小巷道。一路上,黑洞洞,阴森森,冷飕飕,湿漉漉,一些同学手牵手战兢兢向前挪进。突然“哗啦”一声“妈呀”一声,大家赶紧驻足,原来是巷顶掉下两块碎煤,落在了陈进的安全帽上,紧跟在后的陶芳吓得惊叫。走了很长时间,终于到了被称作“掌子面”的采煤处。
掌子面空间狭窄而闷热,炸煤炮刚刚放过,尚未散尽的硝烟有些呛人,攉煤机、运煤溜子的声音嘈杂震耳。工人们都在默默地干活,彼此说话须放高声,否则听不见。
于华眼睛瞪得溜圆,好像来到了世界的尽头。说是下井劳动,这么多的人挤在一起,并没有什么可干。工作条件固然艰苦,但劳动强度不大,这个矿自行研究发明的攉煤机,可直接把炸下来的原煤铲进溜子里运走,生产效率比原来人工铲煤提高25倍。

似觉时间不长,午餐已经送来,机器声音停止。学员和工人们围坐一起,吃着香喷喷热乎乎的米饭炒菜,谈笑风生,别具风味。来自祖国各地、口音各异的工人,显得都很豪放、乐观。一位满口鲁南话的汉子说:“谁说俺们阳间吃饭阴间干活,你们看,哪里不是一样干活吃饭!”一位四川小个子说:“我们是新中国的地下工作者哩!”
黑暗中,一片朦朦胧胧的光,一片蓬蓬勃勃的笑。
面对此情此景,于华竟然哽咽。
他后来在黑板报上抒情:
“野马出没的地方
大雁起落的地方
如今流淌黑亮黑亮的旋律
踏着崎岖前行,我去领略
普罗米修斯的风采
我看见顽强坚韧的父老兄弟
在冰窟中捞取温暖
在黑暗中发掘光明
为了爱你,我愿意燃烧
让我和你一起追求一起炼狱
托举着涅磐的心
去开采发光的世界……”
午饭后开工,大家无非是用铁锨把散落的煤块铲进溜子里,但一个个还是累得大汗淋漓,加上巷顶滴水,浑身潮湿。不时有瓦斯检测员、安全检查员巡回而来。恍惚觉得时间不大,下班的铃声响起,又一批工人和学员来接班了。
等到出得井上,真有重见天日般轻松愉快的感觉。
这样的“井下战斗”,一连进行了三天。最后,同学们排队来到镇上的照相馆,每人都留下了身穿矿工服的单人照。一个个像演员搔首弄姿,尽量做出英姿飒爽、神采飞扬的样子。
(待续)

 

 

 

 

 

 

 

 

 

 

刘军凤长篇小说《男儿有泪》连载(之八)
男 儿 有 泪
—— 一位工农兵学员讲述的往事

不要恋爱

赵丽主持召开了团支委、班委会成员会议。
“我们的纪律是铁的纪律,容不得任何人违反和破坏”,她像座钟一样端坐,叮叮当当地亮着嗓子,“决不许给工农兵学员的形象抹黑。请大家畅所欲言,讨论一下陈进、陶芳同学的问题,开诚布公地提出处理意见。”
一阵沉默。班长李树林兼任团支部副书记,这时候理所应当站出来表态。他扫视一圈会场,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是过来人,知道古今中外同一此理,男婚女嫁,天经地义。可是小陈小陶俩人合起来不足50岁,还是应该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晚恋晚婚晚育,别像我,早婚麻烦累赘多,老婆孩子叫叫嚷嚷,影响工作和学习。”
于华禁不住想笑。
林桂秋发言:“从思想实质上看,陈进陶芳同学的行为是资产阶级世界观的亮像。对待个人问题,工农兵学员应当明辨是非,站稳立场。我想,如果把他二人的问题处理得当,坏事也可以变为好事,起到教育一大片的作用。”
何万有发言:“陈进陶芳作风漂浮,丧失了革命斗志,违犯校规,必须严肃处理。我们青年人朝气蓬勃,要胸怀共产主义远大理想目标,不要小资产阶级卿卿我我含情脉脉的安乐窝。”
于华昏昏欲睡。
赵丽征求他的意见,他抬起头说道:“哦,不要让落后的同学掉队,希望他们俩甩掉包袱,轻装上阵。”
最后与会者达成一致意见,报请学院学生处,建议给予陈进陶芳同学严重警告处分;班干部分别找他们谈话,然后召开全班座谈会,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帮助他们提高思想认识,吸取教训。

这天晚上,于华写开门办学总结一直到后半夜。
他做了一番认真的统计:到风水煤矿15天,参加大批判会2次、形势报告会2次、忆苦思甜会4次,参观工厂4处、政治学习5次,召开生活会2次,下井劳动3天,专业课学习5天,办黑板报6期,教唱革命歌曲2首,找同学谈心3人次……
他认为这次开门办学的主要收获是:深刻认识了旧社会的吃人本质,看到了新社会矿山的巨大变化;更加明确了“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英明正确,学到了他们的好思想好作风;认清了“上智下愚”、“英雄创造历史”的谬论;加深了对鲁迅大无畏战斗精神的理解,增强了将无产阶级教育革命进行到底的信心;积累了开门办学的宝贵经验,提高了个人的思想水平和工作能力……
总结写完,于华兴奋得不能入睡。他干脆悄悄走出招待所,漫步登上院后的小山。
星空深邃,暖风撩人,四周远远近近是或明或暗、或密集或稀疏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矿区特有的气息。天高地阔,矿山偌大,于华突然感觉到,面对大千世界,一个人实在是很渺小的,自己所做的一切,显得微不足道。
对这样的感觉,他搞不清是沉重还是轻松。好像当年劳累了一天给记上9分工、评上劳模时胸戴大红花,那种感觉自然是兴奋的轻松的,可是劳动的过程却是苦累不堪、沉重至极的。

他撸开裤管抚摸着双腿的累累伤疤,那是插队时在草原上昼夜打井,被蚊虫叮咬造成溃烂而留下的。是光荣疤,还是痛苦疤?兼而有之吧。他和知青战友们是怀着战天斗地、改变牧区落后面貌的雄心壮志下乡的,可是三年时间挥汗洒血,却没能看到理想变为现实。狂暴的沙漠依然凶悍无情,丰美的草原依然悲惨地退化,牧人的孩子依然无处上学而成为新的文盲。

那么就轻言理想破灭了吗,就轻易灰心丧气了吗?决不。他拍着大腿发着狠。俗话说“庄稼不收年年种”,俗话还说“锯响就有沫”,这都是激励斗志、不屈不挠的表现。而且按照马克思主义的观点,人生的意义就在于改造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共产党人正是为了改造世界征服困难而存在的。尽管一个人的力量微乎其微,尽管先进分子总占少数,尽管共产主义遥遥无期,尽管前进途中荆棘遍布,但是决不能躺倒不干。“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这是他在荀子《劝学》篇里学到的至理名言。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他相信这也是真理。为此,自从来到锦城师院后,他真的几乎每天都要抄起扫帚,扫寝室,扫院子,扫教室,扫厕所。每当挥起扫帚的时候,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去扫天下,仅仅是在清洁卫生罢了。今春新宿舍楼竣工,建筑队撤离之后,走廊和楼梯满是水泥、木屑、玻璃渣子,好几天竟然无人看在眼里,又是他第一个拿起扫帚,一层层进行清理。“他真傻,他真傻。”一些男女同学指点着说。他听在耳里,居然露出雷锋般的笑容,心里说:我愿意做革命的傻子!谁来清扫谁就是傻子吗?

就说眼下的开门办学吧,赞成者有之,反对者有之,大多数人随波逐流。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这是再正常不过了。因为是新生事物,他必然要坚定不移地抱以支持的态度,站在拥护的立场。哪怕是做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就像辛亥革命时期男人剪辫子、女人放缠脚,总得有人带头,大可不必畏首畏尾。
至于大家议论纷纷所谓开门办学的成果,那要看从哪个角度去评价。鲁宏郝家真李树林这些人还在坚持说:“不要让大课堂冲击了小课堂”,“大课堂应该围着小课堂转”,“开门办学不能图形式走过场……”还是抱守残缺旧观念。而他坚定地认为: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我们只能在游泳当中学习游泳,开门办学的方向是绝对正确的,成果是显而易见的,方法是可以摸索完善的……
想了许多许多,他稍觉释然。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回到学院之后,学生处很快就做了批复:给予中文系三班陈进陶芳同学严重警告处分。
“嘛意思,搞对象,你妈妈地给咱嘛处分!”班长李树林找陈进谈话的时候,陈进仍然嬉皮笑脸。
李树林严肃地忠告:“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只要把关系确定下来,但是不要做得太惹眼。”
赵丽找陶芳谈话,希望她吸取教训,丢掉包袱,轻装前进。陶芳紧绷着脸,一声不吭,好像是一肚子不服气。

幸灾乐祸的是周小民。他早已把平头留成分头,常常用梳子梳,吐沫抿,整齐,倍儿亮。为此陈进也已给他送了绰号:杜鹃山游击队里的叛徒温其久。
温其久早就在杜鹃山被党代表柯湘枪毙了,然而周小民却活蹦乱跳,正在大城市的大学校园里上下求索。从深山里走出来的周小民,在家时从未刷过牙,没见过洗发膏,甚至很少用过香皂(许多农家使用自己做的猪胰子)。但是,他却拥有一口雪白的牙齿,漆黑的头发,光洁的皮肤。得天独厚,是大自然纯净的阳光、空气和泉水,养育了这个俊美的青年,以至男女同学都喜欢多看他几眼。

周小民大概也觉察到了自己的超人优势,不由得沾沾自喜。他几近贪婪:百货商厦的霓虹灯,学院乐队的黑管长号,陈进的花色衬衫,陶芳的黄色皮鞋,田霞的提梁饭盒,武春海那带着轮子的帆布提包,于华那带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牙具袋……所有这一切一切,都令他羡慕不己。于是,他开始自觉地向先进的城市生活靠拢,努力地向先进的城市青年学习。他开始恨自己生在穷乡僻壤死山沟,恨自己没能上学多读几天书,甚至恨自己总也改不掉那句口头语:操。

他在寒假回家时,虽然家里贫穷,徒空四壁,春节前爹娘还是让他拿上两瓶酒、两只鸡,去看望公社革委会主任舅舅。舅舅喝酒正在兴头上,拽着大学生外甥一起入席吃喝。酒酣耳热之际,舅舅点着鼻子开导他:“好好学习,好好表现,将来毕业后争取留在城里,再领个大学生媳妇回来,那才叫光宗耀祖呢!”

周小民牢记舅舅的教诲,起码要从模仿开始。没有钱购买陈进那样雪白的衬衣,便廉价买来假衣领,钉在了制服领子上;白色的球鞋已经发污,便时常用白粉笔进行涂抹;像何万有那样,每天早晚刷两次牙,每次保证三分钟;一旦去教室之前,偷偷地用李树林的香皂,往脸上和胳肢窝蹭一蹭……这次在风水煤矿招待所,他就偷着抹过陶芳的雪花膏。

对陶芳和陈进的关系,周小民万分嫉妒,恨之入骨。他俩受到处分,他自然感到解恨。
“看他们还洋兴不!操……”他对于华笑着说。尽管于华表情冷漠,一副不愿理睬的样子,但是他有话愿意对于华说。他佩服于华有水平,为人可靠。
于华直言不讳:“小民,你也应该注意,要防微杜渐,永远保持劳动人民本色。”
周小民抿了一下分头,说:“你别冤枉人,哪次劳动我都不落后,在双牌子下乡,我一天挖12个树坑,你没看见。”

校园里依然充斥着浓浓的政治气氛,夹杂着浓浓的火药味。教学楼前面一排丁香开花正旺,不管人们是否闻到它的香气。
听取学院两条教育路线斗争史报告,批判所谓全盘苏化、贪大求洋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警惕资产阶级教育制度死灰复燃,决心把学校办成无产阶级专政的工具。
听取知识青年先进典型讲用报告。有位上海知青居然能够联系教育战线实际,说文革前17年的教育,是和“学而优则仕”“劳心者治人”一脉相承的。他义正词严:“我们读书不是为了做官,学而优应该则工则农则兵!”于华觉得他的发言挺有说服力。
邀请锦城文化局负责人作文化战线形势报告。有个观点给于华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位同志说:有人污蔑当前文艺产品少了,只有几出样板戏。我们说,不对,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少了,工农兵多起来了,英雄人物多起来了!
参加《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32周年纪念大会,于华在这个会上发了言。
参加战备施工动员大会,遵照“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指示,全院师生准备参加街道下面和北山防空洞施工劳动。
紧接着又传达上边的战略部署:
全面研究古代儒法斗争史,总结历史经验,反对中庸之道,坚持斗争哲学,把批林批孔运动深入持久地开展下去;
大力揭发批判错误的政治路线和军事路线,分清路线是非,把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

运动名目繁多,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同学们不要有厌战情绪,要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树立长期斗争的思想!”李山在大会上为大家打气。他现在的身份是学院革委会委员、“上管改”办公室主任。
有一阵子,教育战线许多地方出现排斥工宣队的现象,认为工宣队进驻学校是权宜之计,不懂教育管不了上层建筑,斗批改运动基本结束,他们没有用处了,因此十之七八被撤走。
范大虎心急火燎,奔走呼号。他说这是两个阶级你死我活的尖锐斗争,决不容资产阶级反把倒算,继续统治学校。他说这是对工农兵学员的严峻考验,面对大是大非问题要擦亮眼睛站稳立场。
于是他决计依靠学员代表,力主提拔重用李山。

春风得意马蹄疾,李山果然十分卖力。他组织的批判会、座谈会一个接一个,经常挥起胳膊高呼:“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让我们的教育革命如火如茶(荼)吧!”
他已经不把陶芳之流放在眼里,正在像饿皮虱子一样,叮着学院卫生所的护士小沈。小沈是北京知青,细皮嫩肉,小巧玲珑,招工分配到学院时间不久。李山简直像丢了魂儿,无论怎么忙也三天两头跑到卫生所,不是说头疼脑热就是消化不良,见了小沈就喋喋不休,吹嘘自己当领导的丰功伟绩,令小沈肃然起敬。
(待续)

刘军凤长篇小说《男儿有泪》连载(之九)
男 儿 有 泪
—— 一位工农兵学员讲述的往事

战备劳动

学员们确实厌战了。
文化专业课很少,像穿行在汹涌波涛中的小船,颠颠簸簸,随时都有被大浪吞没的危险。
美术系那边,整日悄然无声,除了创作有关运动的宣传画、漫画之外,大家都在默默地写生、素描。他们是全校最为文质彬彬的一群。
音乐系那边,鼓瑟吹笙,琴声回荡,同学们乐于沉浸在这雅致的喧嚣声里,为校园增添了不少活跃的生机和气氛。
体育系那边,砰砰梆梆摔篮球打排球。同学们对“体育棒子”的称呼很反感,但是确有一些好战分子,不仅在校内,而且到社会上去打群架。
数学系、物理系、生化系的同学真的思维严谨,精于算计。他们似乎与“如火如荼”的运动无缘,还是愿意钻实验室。
政史系、中文系最为令人瞩目,好像是运动的主战场,学员们大有用武之地。实际上,大多数人不过是随大溜罢了。
李树林整日默不做声,自学完了《现代文选》、《文学概论》以及《写作基本知识》,已经向古代汉语进军。赵丽、何万有课堂笔记做得最清楚、最完整,林桂秋、周小民等同学常常借来抄写。
陈进的课桌里面空空荡荡,连一页白纸都没有。
刘志刚的课桌里面是一堆旱烟叶和卷烟纸。他的家乡出产上等的好烟叶,远近闻名。于华平时吸烟,都是他满足供应。

校内确实存在着所谓回潮和反击回潮的种种表现。有一个典型的例子可以说明,胡大鹏老师又回到学院食堂卖饭票去了。
胡大鹏是北京师范大学高才生,性情耿直,仗义执言,1957年被打成大牌右派分子,分配到锦城师院任教。文革运动兴起,他自然首当其冲挨批斗、受折磨,随后发送到学院农场劳动改造。有道是“祸兮福所倚”,农场地处锦城远郊,可谓世外桃源。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远离尘嚣倒也自在,竟然被邻近的大队革委会主任看中,执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还有两间房和一应家具做嫁妆。
40多岁的光棍汉,娶了一个20多岁的小媳妇,安置了温暖的小家庭,胡大鹏像接了天上掉下的馅饼,整天乐得晕晕忽忽,不啻在幸福的梦境一般。1973年知识分子政策有所松动,他被调回学院后勤处,开学之初还在食堂卖饭票,不久又被安排到政史系任课。
一些年轻教师很敏感,他们说:起用右派,业务挂帅,这不是还乡团又回来了吗?这不是典型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回潮吗?
有教师鼓动政史系学员贴出大字报:《决不容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卷土重来》。学院领导迫于压力,真的将胡大鹏又调回后勤处。

于华曾一度陷入不可自拔的矛盾状态,左右彷徨,像没头的苍蝇。他分明懂得: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作为工农兵大学生,文化专业不可或缺;可是当前全国上下的舆论,是知识越多越反动,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怎么办?
他到底还是从毛主席的教导中找到了方向:抓革命,促生产。对,在学校,就要抓革命促学习。于是,革命学习两不误,他几乎成了拼命三郎。一面如饥似渴地读书学习,作批注,作笔记,刻苦程度决不亚于李树林;一面如痴如迷地关注时事,写大字报,写发言稿,学院广播站经常播发他的犀利辛辣的评论文稿。
白天时间不够用,晚上连夜干。校内晚间10点熄灯,他买来一包蜡烛,在教室常常熬到凌晨两三点种。他要学习那位兼职作家。
李树林说他是“空头政治”。
他说李树林是“业务篓子”。

太阳喷火,地上冒烟,1974年的夏天格外炎热。
锦城市人民防空战备工程开始施工了。市直属机关、企事业单位、驻军部队、大中专院校,都有施工任务。
锦城师院分配的地段是解放路地下工程,全长1华里,要求20天完工,可谓时间紧、任务重。中文系决定一班二班去学院农场劳动,三班四班参加人防工程建设。
解放路遍插红旗,人头攒动,摆开了热火朝天的战场。
要说工农兵学员干点体力活,真是毫不含糊。三班团干部各带一个组,相互展开了竞赛,并且向其他各系各班提出了挑战。全班学员斗志昂扬,生龙活虎,一个赛似一个。就连陈进也赤膊上阵,周小民也精神抖擞,大家劲头十足。
农村有句俗语:“坨坯打墙,活见阎王”,意思是说这种活计实在累人。施工的第一阶段是挖土方,首先刨开坚硬的路面,然后再挖出2.5米深、3米宽的壕沟。同学们有挥掀的,抡镐的,推车的,抬筐的,一个个汗流浃背,工地上丁丁当当响成一片。
3天时间过去了,施工颇有进展,人们累得东倒西歪。
林桂秋关切地问于华:“怎么样?要注意身体。”她早就看得出,于华干活不惜力,名副其实的埋头苦干。
于华笑笑说:“小菜一碟,不在话下。”
同一个组的周小民凑过来说:“林委员,咋不关心关心咱?”
田霞也打哈哈凑趣说:“革命干部也有偏有向?”
林桂秋脸红了,一撇嘴说道:“哪个不关心你们?于华,赶紧给指挥部写篇表扬稿,就说周小民和田霞不怕苦累,英勇善战,力拔山兮气盖世,一个赛似赵子龙,一个敢比穆桂英!”
连珠炮似的一番话,说得大家一阵哄笑。

挖壕沟的时候,劳动强度更大了。阳光火辣辣地直射,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片荫。男同学都学陈进,甩开了光膀子,晒得黝黑发亮,脱了一层皮。听说其他班级有两位女同学连热带累,中暑晕倒了。学院食堂每天送来几桶绿豆汤,等于杯水车薪,大家便轮流把着工地的水管子,咕咚咕咚喝凉水。
从两米多深的沟下往上扔土,真够招架的。于华的两条胳膊酸疼肿胀,手心磨起了两个血泡。为同学们的拼搏精神所感染,他已经写了三篇稿子两首诗,大肆进行宣传鼓动。
“工农兵学员是英豪,泰山压顶不弯腰。备战壮歌冲霄汉,欲与天公试比高……”工地大广播正在播出他的一首诗。
“于华,很有气势!战地文艺创作,可以和田间的枪杆子诗媲美啦!”鲁宏主任一边挖土一边赞扬道。
看着年过半百的鲁老师,浑身上下成了土猴子,于华又是一阵激动。除去某些观点有差异不说,他真觉得这位老师有学识,有涵养,可亲可敬。“劳动可以改造世界观”,他在心里说。
“日他个帝国主义霸权主义!”周小民也边干活边叫嚷着。
壕沟两侧,除了小山似的土堆,再就是已经堆满了垛垛红砖和水泥。施工的第二阶段砌砖开始了。这是个技术性很强的活计,李树林、刘志刚等同学熟悉此项技术,端起架子俨然变成了师傅,手握刨锛和大铲,干得挺带劲儿。其他同学有挑水的,和泥的,搬砖的,依然累得不亦乐乎。
由于劳动强度大,周小民的饭量居高不下,每顿饭于华都要支援他一块玉米面饼子。

缨子来信了。
于华很少写信,也很少接到来信,自上学以来只接过成子从部队、春子从青年点,以及弟弟从家中来的信。
其中春子的信充满浪漫情调,诸如“雨雾荷锄共挥汗,风雪伐薪白沙间”,“华君深造新学院,我仍笑挥套马杆”,虽是咬文嚼字,卖弄文采,于华却觉得分外亲切。
今天能够接到缨子的信,他感到既意外又高兴,双手颤抖着拆开信封,满纸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
于华同学:
你好!学习生活一定很紧张吧。自春节一别已经四个多月,实在忍不住要给你写信。如今你是大学生,咱是乡下农民,虽有天壤之别,但是念在知青战友的份儿上,有话还是愿意对你说。
现在青年点冷冷清清,大家的情绪很低落。眼看着一批批招工的、招干的、上学的、入伍的,纷纷走人,我们这些留下的好像是没娘的孩子,满怀忧伤,自然很难安心。你知道,过去每年夏季来临之前,咱们青年点的房顶都要抹一遍新泥,今年没人张罗,第一场大雨房子就漏得稀里哗啦。大家没心思,所以今年既没养猪也没种菜,你当年开辟的小菜园已经撂荒了。有的同学要转点儿,有的同学回城在家里靠着。生活困苦,单调无聊,早就没有了当初那种激情和欢乐。我的心,和满天的乌云一起哭泣。
原来的春子多活泼呀,可现在无精打采,脾气极坏,动不动就踢桌子摔碗,甚至跟老乡跟队长打架,出工也是耍蘑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给生产队大队领导的印象越来越糟糕。更不忍告诉你的是,前些时候他跑到巴音塔拉青年点喝大酒,完后偷杀了牧民的一头驴,被公社派出所拘留了五天。我看他是在破罐子破摔,他的这种状态令人担忧,也令人可怜,希望你来信劝劝他。
跟老同学说实话,我没有多高的思想境界,不敢奢谈扎根牧区一辈子。我目前还在一边拼命劳动,一边复习功课,准备报考锦城医学院。我坚信党的政策,有成分不惟成分重在表现论;我相信自己是可以改造好的资本家子女,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我的理想一定会实现。倘若圆了大学梦,我们又能经常见面了。你笑我是在说梦话吧。
另外,有个不好的消息,不知你是否听说,牛子把左腿摔断了。你知道,他父亲就是当年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的,他招工后进了父亲所在的建筑公司,不到半年,真是祸不单行,也是在施工当中不小心摔成了残废。我和一些同学去看望过,那样子太惨了,他家本来就很贫困,好不容易刚刚谈了女朋友,事故一出就吹了。
还有,茹子4月份生小孩时,公社卫生院太远,朝鲁巴根请来老额吉接生。因为茹子难产,流血不止,她和婴儿的命都没能保住。娘俩的坟,就埋在了村西的沙坑里。茹子临死连父母也没能见上一面,她的命真够苦的。
老天不公,不幸的事都落到我们头上。谁敢和命运抗争?!
只有一点可以告慰,咱们前几年在查干诺尔栽的树大都成活了。茫茫沙丘披了绿装,咱的血汗总算没有白流。
因为苦闷,所以跟你倾诉一番。不敢指望你回信,能够耐心把这封信看完,能够理解我们的处境和心情,我就满足了。
革命的敬礼!
     缨子
    1974年7月2日  于乌兰套亚青年点

牛子牛子!
春子春子!
茹子茹子!
缨子缨子……
于华看着信,百感交集,嘴角哆嗦着,真想大哭一场!
(待续)

 

 

 

 

 

 

 

 

 


刘军凤长篇小说《男儿有泪》连载(之十)
男 儿 有 泪
—— 一位工农兵学员讲述的往事

农场闲话

人防工程开始浆砌拱顶,指挥部派来了专业技术工人。学员们一个个疲惫不堪,强打精神坚持出工,盼望着最后的胜利。
空气中弥漫着热浪,施工现场像蒸笼一般,人们炙烤得透不过气来,连说笑的气力也没了,只是默默地干活。
天上开始积聚浓云,地上骤然卷起狂风,憋闷已久的大雨顷刻降临,雨点子急冲冲摔打下来,工地的人们纷纷叫喊着撤退。
壕沟上面横架着一些用木板或树干搭的小桥。此时暴雨如注,雷鸣电闪,壕沟东边的田霞“妈呀妈呀”地叫唤着不敢过桥,这边的林桂秋想过去搀扶,谁知在泥泞中滑倒,连人带砖一起跌落进两米多深的壕沟里。
田霞吓得高声惊叫。刚刚跑出不远的郝家真、李树林、何万有闻声返身回来,急忙下到壕沟里。林桂秋血流满面,已经昏迷,大家七手八脚好不容易把她抬上来,赶快送往附近的医院。一个个浑身上下湿漉漉,成了落汤鸡。

于华给缨子回了信,无非说了一些安慰的话,鼓励的话,诸如“磨难是最好的学校”,“风物长宜放眼量”,自己都觉得不关痛痒,毫无用处。信寄走了,心情依然空虚而沉重。他每天绷着脸咬着牙,搬砖,和泥。机械一样运动,干脆什么也不想,忘掉一切。忘记了热,热不死人的;忘记了累,累不死人的。这130斤的身子全都豁出去了,又能怎么样!
俗话说心静自然凉,他这样麻痹自己,果真轻松了许多。

然而,谁也无法逃避现实。于华听到林桂秋摔伤的消息,不啻耳边又响了一声炸雷,脑袋轰的一下。多好的同学,千万不要出大事。他心中发紧,火烧火燎。抛却个人情感不说,工农兵学员在战备施工中出了事故,这是有关政治影响的问题。
果然,工程指挥部的领导、学院的以及中文系领导,纷纷前往医院探望和慰问。鲁宏和郝家真回来说:林桂秋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有点轻微脑震荡,头部和肩部有点外伤,在医院治疗一段就会好的,请大家尽管放心。
于华稍觉安慰,但是心中仍然挂念。毫无疑问,他对她已经怀有十分的好感。她的朴实无华,她的真挚情怀,她的理想志趣,她的音容笑貌,在他的心目中已占有格外的位置。以前从未有过的一种情感,或者说欲望,正在滋长,挥之不去。他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必须去看望林桂秋!

林桂秋住院的第三天,于华趁午休的时间,到商店买了2斤蛋糕,直奔医院。
田霞一直在医院陪床,双眼红肿,头发蓬乱。林桂秋刚刚能够坐起,头部脸部蒙着厚厚的纱布,看样子还很虚弱。见于华来了,她顿时精神了几分,极力提高嗓音,开口就对于华说:“正好,你来批斗一下田霞吧,动不动就埋怨自己,哭鼻子,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有啥自责的?”
于华明显意识到,林桂秋这是在关心着同学,同时在故意转移注意力。好一个刚强而聪明的姑娘!他的心里不禁又是一动,但还是顺着话题说:“田霞,你多余为这事儿浪费眼泪。唐僧取经九九八十一难,林桂秋注定有这一难。”
两个姑娘都笑了。林桂秋又说:“你看看,这不又是唯心主义的天命论嘛,哪像个工农兵学员理论家说的话。”
“理论家不敢当,见义勇为的美德应该发扬。”
林桂秋瞪了一下纱布外边露出的左眼,撇了一下嘴。于华自知话题不对,赶紧改口说道:“人防工程马上完工了,学校也没什么大事,就等着放暑假了,你就安心休养吧。田霞你精神点儿,学校有啥安排,转达给林桂秋就是了。”
田霞说:“就是,学校医院我两边常跑着一点儿。”
于华与林桂秋对视了一下,转身离去。
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又什么也说不出。田霞送于华到楼梯口的时候,哭啼啼地说:林桂秋的右眼和鬓角划伤了,很可能要破相!

苹果满枝,葡萄满架,果园里芳香四溢。紫色的茄子,绿色的辣椒,红澄澄的西红柿,菜园里生机盎然。玉米吐穗,高粱扬花,谷子垂头,满山的庄稼长势喜人。
于华暑假没有回家,决定在学院农场度过。望着漫山遍野万紫千红的美丽景色,呼吸着甜丝丝的田野新鲜空气,心里感到格外地敞亮、舒坦。
锦城师院农场占地面积600多亩,长期职工40多人。有果园组、菜园组、大田组、饲养组、机械组,一应俱全,每年可供应学院一部分果蔬、粮食和肉食。平时各系各班轮流上山,既可解决劳力不足的问题,又给师生提供了劳动锻炼的场所和机会。
上学后的第一个暑假,于华联系几位同学,来这里顶替回去休假的职工,参加义务劳动,觉得更有意义。实际这个季节农场活计并不多,时鲜蔬菜基本收获完毕,杂粮五谷只待成熟,他们的任务只是看守果园、浇灌菜园、饲喂几头耕牛和十几口猪,比较清闲。
于是闲暇之际,几位同学或漫步于山野,或对弈在林间,或谈笑于茅舍,颇觉惬意。乃至与附近的驻军混熟了,还参加了他们的打靶训练。于华近视眼,打枪只能打哪指哪。

每天清晨,音乐系的孙汉声都跑到沟崖边,面对山谷呕呕啊啊练嗓,傍晚必到果园里吱吱嗡嗡练琴,态度绝对认真。
一天晚饭后,于华见他又抄起手风琴,故意问:“汉声,不知你学那个玩意有什么用?”
孙汉声回答干脆:“今后要靠它吃饭。”
于华一愣,随即又问:做工务农不是同样吃饭吗?
汉声说:社会需要分工,况且有一技之长,能够吃得更好。
于华问: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吃饭吗?
汉声说:革命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穿衣吃饭。
于华说:好像和资本主义同一个论调。
汉声说:穿衣吃饭没有阶级性。
于华感到不悦:你这是唯生产力论。
汉声毫不相让:谁不吃饭都会饿死。
于华说:正是资产阶级妄图复辟倒退,不让我们吃饱吃好。
汉声说:我没看见资产阶级在哪里。
于华不客气:所以说你目光短浅、缺乏头脑。
汉声不服气:我无须放眼世界,最终还是相信我的琴。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林间的小鸟还在唧唧喳喳鸣叫。
两个小伙子却沉闷下来,一个摆弄手风琴,一个搓弄树叶子。平时经常有这种情况,简单随意的话题,往往蕴涵着复杂的道理,他们自己也弄不懂,说不清,道不明,只好就此扎住,或者转移话题。
半晌,于华问:“那么,你相信无主题音乐吗?”
孙汉声说:“咱们有时在一起上大课,你知道我的文艺理论学得不好,可是从古今中外的实践来看,无主题音乐是存在的。”
于华说:“咳,正好相反,我总认为没有主题的文学艺术是不存在的。比如有好多诗词歌赋,虽然以《无题》为题,可它总要表达一些什么。像李商隐的无题诗,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大多是表达爱情的。”
汉声随口搭言:“爱情是文艺创作永恒的主题嘛。”
“那么你认为文学艺术有没有阶级性?它是不是为政治服务的?”于华又问。
这是敏感的问题,汉声不吱声,开始拉起了手风琴。
于华觉得挺没趣。

数学系的吴至诚瘦高个子,小白脸,说话有点口吃。他上学前是农村赤脚医生,不知医道怎么样,却十分擅长侃大山、唠黄嗑。每天睡觉之前躺在炕上,都要讲两个段子。这天晚上,他又绘声绘色、结结巴巴地讲起来。
“话说有个财主,三个女婿来给他过生日。财主挺高兴,在酒桌上出了一道令,请女婿们用大小多少四个字,各说一句话,看谁有文才,说好的赏钱,说不好的罚酒。
“大女婿见岳父手摇扇子,想了想说:岳父的扇子张开了大,合起来小,夏天用的多,冬天用的少。财主称赞不错,给了赏钱。
“外面下雨了,二女婿见岳母手拿雨伞进屋来,便灵机一动说道:岳母的油伞张开了大,合起来小,雨天用的多,晴天用的少。也不错,也得了赏钱。
“三女婿抓耳挠腮,吭哧了半天说道:丈母娘的东西张开了大,合起来小,夜里用的多,白天用的少。
财主气的一个巴掌扇过来……”
几位同学捧腹大笑。
这家伙接着竟然说他下身常常勃起,硬得难受。第二天早晨起床时,他还嬉皮笑脸地对大家开玩笑说:“看看,谁的褥子上有没有万马奔腾?”

生化系的王金才个子不高,寡言少语,却心灵手巧,会一点木匠手艺。他每天早起晚睡,割野菜、煮猪食的活计全都包了下来,还时不时到果园菜园和庄稼地里测量土壤。他有个志愿,想争取系里的支持,为全班同学每人制作一个土壤速测箱,下乡可以为农业生产服务,将来毕业后也有用处。
于华对王金才挺赞佩,既有远大的理想抱负,又有踏踏实实的行动,这才是合格的工农兵学员。
暑假一共20天,一晃近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于华准备提前回学校,想趁这几天拆洗一下被褥。

锦城是一座工业城市,许多工厂烟囱林立,冒着滚滚浓烟,空气严重污染,远非乡下农场的澄明所比。到街上走一遭,白色的衬衣能变成灰色。防空工程结束后,条条马路又恢复了原貌,重新铺上了沥青,如果不知情,谁也想不到马路下面是空的。
太阳当头,酷暑难耐。学校大院空荡荡、静悄悄的,操场上蒸腾着热气,四周的树木郁郁葱葱,花坛的各种鲜花开得正旺。

于华的行李已经三四年没有拆洗,在青年点期间没有条件经常洗澡,被褥脏兮兮,棉花擀成了团。他用了一个上午时间,把被褥枕头拆了彻底洗净晾干,把毡子毯子也拿在阳光下面暴晒。
像多数北方学员一样,于华的行李也有一条白色羊毛毡,而那条绿色绒毯则不多见,那是他入学前花了15元钱买的。他离开青年点时到生产队结账,会计劈啪一阵打算盘,找给他76元钱,这是他下乡以来的第一次分红,也就是除去口粮钱,一位劳动模范苦苦三年的劳动收入。于华从来没想过分红,心说干活吃饭就是了。但毕竟有劳动有所得,回到城里,他毫不犹豫地买了新毯子。
下午,于华准备缝制被褥,在他的眼里这是一项大工程。正在心里犯难的时候,没想到赵丽翩然来到了宿舍。
“没你啥事了,我来干吧。”她平静地说。
见于华一副惊讶的样子,赵丽说:“我们假期也没休息,学院抽调了一些家住锦城的同学,到招生办公室,帮助筹备迎接新生的工作,现在基本就绪了。”
她埋下头开始拆絮棉花,飞针走线,白皙的脸上浸出汗珠。

孤男寡女,于华显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暗自庆幸,不啻天上掉下一个仙女来。他嗫嚅着说:“我还真有福气,做针线活还得说女同志拿手。”
赵丽笑了:“干什么也敢和男同志比。”她告诉于华,新学期又招收了1500名多学员,比第一批数量大。填写录取通知书,登记花名册,书写标语,分配宿舍,这半个月一直很忙。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说:“开学典礼要有老学员代表讲话,我向领导推荐你了,你还真得准备一下发言稿。”
于华怦然心动,这种出头露脸的事情,他是乐于参与的。没想到赵丽把这种机会送给自己,而自己却曾经对她心怀嫉妒,误认为她爱出风头。想到这个,他感到内疚,脸上发烧,喃喃地说:“其实你代表老学员发言最合适,团干部,有威望,能力强……”
赵丽被针扎了一下手,放到唇边吹了吹,然后说:“请你不要谦虚过度,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就会下些苦大力。你的激情和文采,你的理论和冷静,咱可差得远。”
太会说话。于华心里想:她把我抬那么高干啥,又那么客气干啥,也不是开什么辩论会,或者委婉或者犀利,真不如我有话直截了当。于是他诚恳地说:“那就谢谢你的信任和推荐,我一定好好准备发言稿。”
赵丽的口气带着关切:“别太心野了,开学还有五六天时间,你应该回家看看,父亲母亲、弟弟妹妹都好吧?”
于华顿时晕头胀脑,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含糊地说“都好”。

说起来挺个别,于华不会唠家常。他不知道是由于自己从不与别人唠家常,所以别人也从不与他唠家常,还是工农兵学员都不唠家常,在校期间他基本没听过家常话。他看不惯婆婆妈妈,张口闭口就是政治和学习,以至同学们的家庭情况他从不打听一概不知。
赵丽恰恰善于谈话唠嗑,逢人见面很快就能谈得热火朝天,与周围打成一片。或许是记取了领袖的教导,“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在学校内,她熟知班里每个同学的家庭住址、人口成员、经济状况等等,因此大家对她挺亲近;两次下乡开门办学,她居然与当地的老乡处得如同亲戚,男的称弟兄,女的称姐妹,老的大爷大娘,小的侄儿侄女,回校后还有书信往来。
真有两下子,当团干部的嘛。于华有时这样暗自赞佩她。

今天面对此情此景,于华显得六神无主。他慌乱地说:“谢谢赵丽你忙着,我去教室写发言稿”,随后夺门而出。
无论如何,于华对自己说,这种情景虽然尴尬也很温馨。他知道赵丽对谁都如此关切,是否对自己有更近一层的意思,他不敢多想。但是,她那柔密的黑发,柔和的脸庞,柔软的手指,柔柔的语气,柔柔的动作,总在眼前晃动。他沉迷了,走路也晃动了。
坐在教室里,于华的钢笔不听使唤。突然,林桂秋的面容竟然也在眼前晃动起来,暑假前出院回家了,她的伤势不知彻底好了没有……半晌,他把钢笔摔在桌上,狠狠地对自己说: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臭意识,统统滚他妈蛋!
他哪里知道,赵丽的眼泪正在滴落在他的棉被上。
(待续)

 

刘军凤长篇小说《男儿有泪》连载(之十一)
男 儿 有 泪
—— 一位工农兵学员讲述的往事

赵丽落泪

第二学期开学了,新生尚未报到,学院组织的第一个活动是批判某某野心家在战争年代的路线错误。学员们对此类事情已经司空见惯,毫无兴趣,只有敷衍了事。就连于华也感到几分无聊。
没过几天,郝家真转达系里的通知,要于华和李山参加锦城市直属机关理论学习组,去注释法家著作。这时候全国正在广泛发动各种力量,大规模研究和总结儒法斗争乃至整个阶级斗争的历史,用官方的话来讲,这是“为社会主义革命时期的现实斗争服务,为进行思想和政治路线教育服务,为巩固无产阶级专政服务”。
于华欢欣鼓舞,倍觉精神大振,不仅是为了院里和系里看重自己,更为难能可贵的,这是一个学习提高的极好机会。他本来就对中国历史、古代文学以及古汉语特别感兴趣,过去受条件限制读书太少,而这次注释法家著作,既可为完成政治任务贡献一点力量,又能趁机多看一些书。
他心底里还存有一点遗憾和挂念:林桂秋还未返校,一时不能见面,不知她怎样了。

这个所谓的理论学习组,也被称作“法家著作注释小组”,共有10多人参加,地点设在了市委党校。虽然名曰由工农兵和知识分子相结合组成,实际上只有两位党校教师、李山和于华两名大学生,其余都是从各工厂抽调的工人。
这些人又一分为二,于华与一位党校吕老师、4名工人分在一个小组,任务是注释战国时期荀况的《王制》;李山和另外几名教师、工人分为一个小组,注释《韩非子》。
于华的古汉语水平极为有限,便答应做段落小评,吕老师负责翻译原文。几位工人实际无事可做,正好乘此机会休闲,每天围在一起打扑克、侃大山。
“贤能不待次而举,罢不能不待须而废,元恶不待教而诛,中庸民不待政而化,分未定也则有昭缪……”
于华面对荀子的著作,通过吕老师的译文和自己的分析评论,果然受益非浅。几天里,他一直为荀子高超的政见和精彩的议论所感染,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一天在食堂吃晚饭,于华听见李山正和几名工人边吃边扯。
“成天抠查这些古人的玩意儿,真他妈的没意思 !”李山说。
“管吃管喝倒是挺好,就是缺少娘们儿。”一个工人说道,随后引起一阵放荡的笑声。
于华听了,感到很惊谔:怎么,工人阶级这个样子?
他同时为李山的表现感到羞辱,这个粗鲁的家伙!咳,于华忽然明白了,李山并不代表工农兵学员全部,几个工人也不代表工人阶级。他尽力安慰着自己,悻悻离开了食堂。

不过一周时间,学习小组完成了任务。于华回到学院,得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陈进出事了。
还是周小民悄悄地对他讲述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暑假期间陈进没有回天津家里,而是联系他的一个知青哥们儿,去碧柳河水库游泳玩耍。住在那里的一家旅馆,他们勾搭女服务员混到了一起。几天后也不知什么原因,那个服务员反目成仇,招来几个小地痞,与两名知青展开了殴斗。斗则两伤,一个个鼻青脸肿,这家旅馆一片狼籍,损坏了不少物品。当地公安派出所迅速出警,将这些打群架的小青年拘留。经过调查审理,对所有参与者做出劳动教养的处理。
咳,啥事都出!于华无奈地叹息。
入校仅仅不到一年,本班竟然减员3名:一名被勒令退学,一名被劳动教养,一名自愿退学回家了。
自愿退学返乡的同学名叫王虎,来自贫困落后的辽西山区。他身材端正,文才不错,老实厚道,很有主见,只是平时穿戴邋遢,满口的黄斑牙,显得有点自卑,与同学们若即若离。于华倒是与他性情相投,很合得来,几次想支援他一点饭票,甚至要把自己喜爱的黄军服送给他,可他坚决不肯接受。
就在这个暑假前夕,王虎跟于华说:“对别人谁也没说,我决定退学,院里批准了,咱们以后很难再见面了。”
于华愕然:“为什么?”
王虎说:“爷爷奶奶年迈,父亲母亲体弱,弟弟妹妹上学,家里人口多,却没有劳动力。我还是回去当羊倌,能多挣点工分,也好养家糊口。”
“放弃大学,太可惜啦!”于华急切地叫道。
“没办法,上天注定,谁叫我生在贫穷的农村贫穷的家庭!可是于华你放心,我会拼出一个好日子来。”王虎抬头望着天空,面色刚毅而平静。
暑期过后开学,教室里王虎那个座位、宿舍里王虎那个床位,一直空着。
于华颇为自尊自强的王虎感到遗憾,为自暴自弃的陈进感到痛惜。他恨自己面对诸如此类的具体问题无能为力,于是只好在自己的日记里,在系里或班里的讨论会上,在学院西墙约定俗成贴大字报的地方,表达那个尽人皆知的观点:自觉改造世界观!
空头政治,纸上谈兵。李树林私下与同学这样评价于华。
有责任心,有的放矢。范大虎如此表示鼓励和支持于华。

赵丽何以落泪?姑娘的心无法揣摸,不是脆弱,便是善感。在缝制于华被褥的时候,四周寂静,了无声息,姑娘不禁浮想联翩。
她原本是个刚强、倔强、气盛的人。从小不但好学上进,而且过早地挑起沉重的家务负担。家中兄弟姐妹六七个,父母工资低,而且父亲体弱多病,时常休病假不能上班。有道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赵丽在兄妹中排行是大姐,于是给父亲买药熬药、照看弟弟妹妹、买菜做饭、饲养猪鸡挑泔水、缝缝补补洗洗浆浆等等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承担,十几岁的时候竟然就学会了在缝纫机上做衣裳。那年红卫兵大串联,她带着5元钱出的门,与锦城第五中学的同学跑了北京、陕西、四川等几个省市,半个月回家后还给父母买了几斤桔子带回来。
如今能上大学,知足了。赵丽想着。

城里动员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赵丽执意让刚刚中学毕业的大弟弟留城进厂,而宁愿自己下乡去吃苦锻炼。到农村以后,住的是马架子,吃的是窝窝头,果真是滚一身泥巴、磨一手老茧、炼一颗红心,很快就适应了艰苦的生活、繁重的体力劳动,与乡亲们打成一片,结下了深厚情谊。在田间锄地,她的速度和质量绝不亚于任何庄稼人,而且在干活休息时,别人都在地头睡觉或者聊天,她偏偏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趁此机会去挖野菜、打青草,送给青年点的邻居家喂猪喂驴。如此表现,谁不称赞?“这闺女,跟咱庄稼人一样!”乡亲们议论道。
再苦再累,那算个啥。赵丽想着。

下乡第二年,赵丽先是当上了生产队妇女队长,很快又被选为大队妇联主任。那可称得上人尽其才、适得其所,赵丽是个称职的基层女干部,不用说组织妇女开展劳动竞赛、开展五好家庭评比、女民兵训练、计划生育工作等等在全公社名列前茅,就连谁家两口子闹纠纷、孩子在学校受欺负、丢了两只鸡一只鸭之类的事,也来找她,而她无论大事小情,三下五除二立马解决。由于有能力、有威望,公社准备上报,要把赵丽结合进公社领导班子。正在这时,大中院校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赵丽考取了锦城师院。离别的时候,全村男女老少纷纷出动,送鸡蛋送鞋垫的,搂脖子哭鼻子的,那场面比得上当年送别八路军。
多么纯朴善良的乡亲。赵丽想着。

再说进入锦城师院以后,赵丽如鱼得水,更加发奋图强。她深知农村教育的落后、师资的缺乏,孩子上学的难处,本想在大学好好读几年书,毕业后当一名合格的人民教师。可是学校不间断地搞运动,也使她感到几分迷惑,对开门办学同样感到矛盾。担任班里团支部书记,出于公道更正,尽力去做了。关心每一位同学,视若兄弟姐妹,努力去做了。只是对大轰大嗡的教育革命,她感到茫然不知所措,应该如何参与、怎样表现,真是无所适从。范大虎已经找她谈过话,批评了她对教育革命运动态度不积极。甚至于华也在班会上公开指出她革命激情不够、有点随波逐流。
这个于华。赵丽想着。暑假不回家,还得自己拆洗被褥,真不容易。想着想着,居然鼻子一酸,几滴泪水落了下来。
(待续)

 

 

 

 

 

 

 

 

 

刘军凤长篇小说《男儿有泪》连载(之十二)
男 儿 有 泪
—— 一位工农兵学员讲述的往事

桂秋毁容

新生开学报到了。凌水县红光公社的杨兰花果然考取了锦城师范学院,于华、李树林非常高兴。
一见面,兰花像孩子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李树林的胳膊,跺着脚叫喊着:“李老师,真想你!”
李树林激动地说:“功夫不负有心人,有志者事竟成!”
“多亏了你的指导和鼓励,我爹我娘也感谢你们呢!”兰花说着,转向于华,满面笑容地说:“于老师,你还是那个样!”
“什么话,相隔不到一年,还能变成啥样?”
“还是那样……英俊潇洒呗!”兰花红着脸放低了声。
“什么话什么话”,于华嗫嚅着,跟李树林一起把杨兰花送到女生宿舍楼。他离开后,李树林又嘱咐兰花,无非是要珍惜青春时光、好好学习、团结同学、不辜负家乡父老、有困难我帮忙等等一番话。兰花连连点头,说“我爹我娘也是这样嘱咐的”。

新生的开学典礼要比第一期的隆重热烈,音乐系的乐队管弦齐奏,又有老学员到场,气氛要热闹得多。
于华代表老学员讲话,又是慷慨陈词、声情并茂。他讲述了来锦城师院以来的体会,鼓励新学员、并表示与他们一道,积极投入到伟大的教育革命运动中,做合格的无愧于毛泽东时代的工农兵大学生。结尾处他几乎高喊起来:“愿我们像高尔基赞扬的海燕,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会场上回报以热烈的掌声,于华感到心情很痛快很舒畅。

林桂秋回校了。
暑假回到家,大热天她头上还蒙上纱巾,爹娘见了吓了一跳。等她摘掉纱巾,一家人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见她右侧额角结着一大块紫色伤疤,牵动右眼变形,面目变得丑陋不堪。
林桂秋细声细语讲了战备劳动时摔伤的经过。林大叔颤抖着双手卷不住纸烟,大声叫道:“让学校包赔我闺女!”
“让国家养着我妹子!”桂秋的嫂子帮腔。
“咳,赔不赔、养不养该咋着,事儿已经出啦,我闺女找对象都难啦。”林大婶哭红了眼睛。
“念大学念出灾祸来啦。”桂秋的哥哥叹息着。
林桂秋劝慰大家,说还是怪自己不小心,学院和市区领导对自己已经很负责、很关心了,这点伤不算什么,咱认了。
接下来她和铁姑娘队的姐妹们见面时,自然又引起一片大呼小叫,姑娘们纷纷替桂秋心疼。其中一个伙伴说:“桂秋姐肯定处了相好的,这下子不好说了。”
听到这话,林桂秋还真的感到一阵心痛。

毕竟是年轻姑娘毁坏了面容,林桂秋一阵阵心如刀绞。她是怀着痛苦、复杂的心情返校的。
她踟蹰着走进宿舍,只听陶芳又是“妈吆”的一声惊叫。
自从陈进进了劳教所,陶芳整天蔫头耷脑,老实了许多。有一天她对赵丽说:“算我瞎了眼,现在才认识到陈进是个坏种,就是真搞对象,也不能搞那样的。”
田霞搂住桂秋的肩,呜呜涕涕地哭起来。
赵丽也红了眼圈,照例问了家中父母好,而后说道:“桂秋,坚强一点,坦然面对吧!你的事迹材料,学员团委报到市团委去了。”
中文系以及三班分别召开了向林桂秋同学学习的座谈会。于华强忍着悲痛惋惜的心情,眼盯着林桂秋的伤疤,庄重地说:桂秋同学舍己为人,因工负伤,是我们工农兵大学生的好榜样,是毛泽东时代的优秀青年。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留下伤疤更不可怕!这是革命的痕迹,光荣的印记……
学院革委会发出了向林桂秋同学学习的决定。
锦城市团委发出了向林桂秋同志学习的决定。
于华配合新闻记者,撰写通讯,在锦城日报、锦城电台报道了林桂秋的先进事迹。
全市优秀团员、全市人防工程建设标兵、学院优秀学员、中文系优秀团干部,林桂秋的奖状纷至沓来。她默默地、珍重地,像赵丽那样,一张张地端详、收好。

“枪声响激起我满怀惦念,想必是那日寇又逞凶残……”
“家住安源萍水头,三代挖煤作马牛,汗水流尽难糊口……”
每天上午9时许,中文系三班教室里都会传出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的唱段声。那是全班男女同学合唱的,或者高昂激越,或者低回婉转,抑扬顿挫,绕梁不绝,时而竟然吸引其他班级的同学前来观听。
讲台上,络腮胡子、慈祥可亲的常青松老师,微仰头颅,沉醉地眯着双眼,伸着双臂给同学们打拍子。
常老师是教古代文学的,讲课的时候,表达有点罗嗦,尚书国语战国策、诗经离骚春秋笔、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也许是头绪太多,还是由于他没有认真备课,总是条理不清。
后来的一切果然证明,他根本没有备课,无须备课,其他教师备课也没用,如火如荼的教育革命和开门办学,文化专业课不容教师们系统地、认真地去讲。
但是,常老师酷爱京剧,如痴如醉,大唱革命京剧样板戏总是没错。于是,每天在开课之前,他总是带领全班学生学唱样板戏,熟唱《沙家浜》选段之后,再学唱《龙江颂》选段。他教唱样板戏诲人不倦、不厌其烦,时常从衣兜里掏出定音哨,告诉大家这是B调的或者F调的,哪个地方应该颤音滑音,哪个地方应该拖腔或者空半音……那认真的样子,令人忍俊不禁。有时候,京剧唱段正在练到兴头上,下课铃声不识时务地响了。
于华毕竟是文艺委员,对常老师的做法并无反感,无论是学什么,总之是在学习,就像读书,正所谓开卷有益。更何况革命样板戏里面,具有无穷尽的知识营养;而且如此一来,本班的文艺工作如虎添翼,在全院也是呱呱叫了!
李树林对此嗤之以鼻:“咳咳,牛犊子拉车乱套了,真真令人哭笑不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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